崇祯三年，八月十五。

　　卯时。

　　京城，京营大营。

　　天还没亮，曹文诏已经站在了营门口。他的伤好了，左臂还有点使不上劲，但不影响他练兵。己巳之变后，京营从两万人打到只剩三千。后来从各边镇抽调精锐，从流民中招募，补到了三万二千。但三万二千不够。皇上说了，年底要到五万，明年到八万，后年到十二万。今天是八月十五，离年底还有三个多月。他需要一万八千人。

　　“陈虎。”他喊了一声。

　　陈虎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铁甲，腰悬长刀。他是曹文诏的老部下，通州血战的时候身上挨了三刀，现在还绑着绷带。

　　“将军，什么事？”

　　“招兵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虎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回将军，从宣大、蓟镇、辽东各镇抽调的精锐，已经到了一千五百人。从山东、河南招募的新兵，到了两千人。从京畿附近招募的，到了一千人。合计四千五百人。还差一万三千五百人。”

　　曹文诏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太慢。各镇抽调，一个月才到一千五？山东、河南招募，一个月才到两千？照这个速度，年底能补到五万吗？”

　　陈虎低下头。“将军，各镇总兵不肯放人。说是边关防务吃紧，抽不出人。山东、河南那边，老百姓不愿意当兵。说是当兵打仗会死人，不如在家种地。”

　　曹文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传令下去。各镇抽调，从宣大、蓟镇、辽东各镇再催一遍。告诉各镇总兵，这是皇上的旨意。谁敢拖延，谁敢拿老弱病残充数，军法从事。山东、河南招募，提高饷银。每月二两，比京营高五钱。阵亡抚恤，加倍。家属免税三年。”

　　陈虎愣了一下。“将军，饷银提高了，抚恤加倍了，免税三年了。这……”

　　“这是皇上的意思。”曹文诏打断他。“皇上说了，兵要精，饷要高，抚恤要厚。当兵的卖命，朝廷不能亏待他们。去办。”

　　陈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辰时。京城，崇文门外。

　　一张告示贴在了城门口。告示上写着几个大字：京营招兵。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念出声来。“京营招兵，月饷二两，比京营高五钱。阵亡抚恤，加倍。家属免税三年。身强力壮，家世清白，即可报名。”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二两银子一个月？当一年兵，够买十亩地了。”

　　有人摇头。“这是玩命的活。有命挣，没命花。”

　　有人点头。“怕什么？饿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还不如挣几两银子，给家里留点钱。”

　　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前面。“我来！老子在边关当过兵，杀过鞑子。身强力壮，敢打敢拼。够不够格？”

　　招募的军官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赵铁柱。”

　　“哪里人？”

　　“北直隶保定府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没了。爹娘都死了。媳妇跑了。就我一个人。”

　　军官点点头。“去那边登记。”

　　又有几个人挤上来。“我来！”“我也来！”“算我一个！”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报了三十几个人。有边关退下来的老兵，有在家种地的农民，有进城打工的手艺人。各色人等，五花八门。

　　午时。京营大营。

　　曹文诏站在演武场上，看着新来的四千五百人操练。他们的队列走不齐，刀法不会，火器不会用。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清，教官喊向左转，他向右转。教官喊向右转，他向左转。教官气得骂娘，他嘿嘿笑。曹文诏没有笑。他知道，这些人以前是农民，是手艺人，是流民。他们不会打仗，但他们会学。练几个月，就会了。

　　“陈虎。”

　　“末将在。”

　　“新兵训练，分三部分。第一部分，队列。十天之内，队列要走齐。走不齐的，加练。第二部分，刀法。一个月之内，刀法要会。不会的，加练。第三部分，火器。两个月之内，火器要会用。不会的，加练。三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一万五千个能打仗的兵。”

　　陈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申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文诏送来的奏折。京营招兵，已招四千五百人，还差一万三千五百人。各镇抽调迟缓，各府县招募不力。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行字。

　　“一、各镇抽调，再行文催一遍。三月底之前，每镇必须送到五百人。敢拖延者，革职查办。敢弄虚作假者，杀无赦。二、各府县招募，限期一个月，每县必须送到一百人。敢拖延者，罚俸半年。敢克扣饷银者，杀无赦。三、京营饷银，每月二两，比原定额高五钱。阵亡抚恤，加倍。家属免税三年。”

　　他放下笔，把奏折递给王承恩。“八百里加急，送回京营。”

　　“是。”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京营，大明的精锐。己巳之变，两万人打到只剩三千。现在要补到五万，明年到八万，后年到十二万。兵从哪里来？从各镇抽调，从各省招募。各镇不肯放人，各省招募不力。没关系。他有办法。各镇不放人，就换人。各省招募不力，就换人。杀到他们放人为止，杀到他们招募有力为止。

　　他睁开眼。“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各镇总兵，抽调精锐不力者，革职查办。各府县官吏，招募新兵不力者，罚俸半年。敢克扣饷银者，杀无赦。”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酉时。京营大营。

　　曹文诏站在演武场上，看着新来的四千五百人操练。队列还是走不齐，刀法还是不会，火器还是不会用。但他不急。十天之内，队列要走齐。一个月之内，刀法要会。两个月之内，火器要会用。三个月之后，他们要能打仗。

　　陈虎走过来。“将军，皇上又行文了。各镇抽调不力者，革职查办。各府县招募不力者，罚俸半年。敢克扣饷银者，杀无赦。”

　　曹文诏点点头。“好。这下各镇不敢拖了，各府县不敢懒了。兵，很快就能招够。”

　　陈虎看着他。“将军，年底能到五万吗？”

　　曹文诏想了想。“能。皇上说了，年底要到五万。皇上说话，算话。”

　　戌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曹文诏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八月十五，京营招兵。已招四千五百人，年底补至五万。各镇抽调，各府县招募。饷银每月二两，比原定额高五钱。阵亡抚恤加倍，家属免税三年。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京营、天雄军、秦兵、登莱水师。各路人马，都在扩。各路人马，都在练。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曹文诏那张脸，想起他在通州血战的样子，想起他从尸堆里被人扒出来的样子。他想起那些新兵，那些从各镇抽调的精锐，那些从各省招募的农民。他们不会打仗，但他们会学。练几个月，就会了。

　　他轻声说：“京营。五万。年底。够了。先用着。等练好了，再扩。”

　　窗外，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