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十二月三十。
酉时。
坤宁宫。
天还没完全黑,宫里的灯笼已经一盏盏亮了起来。红色的灯笼挂在廊下,一排排,一串串,把整座宫殿照得通红。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福字倒过来贴,寓意“福到了”。门框上贴着春联,是翰林院的学士们写的,字迹工整,文辞华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盏小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周皇后站在门口,指挥着宫女们摆年夜饭。大圆桌摆在殿中央,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碗碟。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还有御膳房特意做的饺子,馅料是猪肉白菜的,皇上爱吃的那种。
“这个放这边。”
“那个放那边。”
“酒杯摆好,别歪了。”
她一件一件地安排,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当了七年皇后,这些事她早就驾轻就熟了。从崇祯元年的慌乱,到崇祯二年的紧张,到崇祯三年的从容,到崇祯四年的沉稳,到崇祯五年的干练,到崇祯六年的老练,到崇祯七年的淡定。一年一个样。她自己也变了。七年前,她还是个刚入宫不久的新皇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皇上在,她就在。皇上不怕,她也不怕。
田贵妃站在她旁边,帮她看着。她今晚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叮当作响。她平时不爱打扮,但今天是大年三十,要守岁,不能太素净。
袁贵妃站在另一边,穿了一件粉色的棉袄,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素净大方。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暖着手,也暖着心。她的性子最安静,话最少,但每次皇上来了,她都知道皇上想要什么——一杯热茶,一个小手炉,安安静静地坐着。皇上说,这就够了。
六个选侍站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张氏、王氏、李氏,还有后来选的三个。李氏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最直。她进宫五年了,从选侍升了才人,从才人升了嫔,是皇上亲口封的。她的父亲李守义,在边关当了十五年兵,从小兵熬到把总,受了伤,皇上特旨让他好好养伤。李氏知道,这是皇上的恩典。她不能辜负。
“皇上什么时候来?”田贵妃问。
周皇后看了看天色。“快了。每年都是这个时候。”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皇上驾到——”
周皇后连忙带着众人跪下。
朱由检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冠冕。这身衣裳是周皇后前几天刚做好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针脚细密,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不张扬,但精致。他穿着正合身,不胖不瘦,不长不短。
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方正化带着二十名影卫散在四周。这是规矩。皇帝出行,哪怕只是到坤宁宫,也要百人护卫。
“都起来吧。”
众人站起来。
朱由检看了一眼大圆桌,笑了。“这么多菜?”
周皇后点头:“过年了,皇上该吃顿好的。”
朱由检在桌前坐下,众人也跟着坐下。周皇后坐在他左边,田贵妃坐在右边,袁贵妃坐在田贵妃旁边。六个选侍坐在下首,安安静静的,不敢出声。李氏坐在最靠近皇上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
朱由检看着她们,忽然说:“都别拘着。今天是年三十,该吃吃,该喝喝。”
六个选侍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周皇后给朱由检夹了一筷子菜。“皇上,先吃口菜,垫垫肚子。”
朱由检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田贵妃给他倒了一杯酒。“皇上,喝杯酒。”
朱由检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御膳房特意酿的桂花酒,不烈,甜甜的,很好喝。
袁贵妃不说话,只是把小手炉推到他面前,让他暖手。
朱由检把手放在炉子上,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七年前,崇祯元年除夕,他刚穿越过来不到半年,什么都不懂,什么事都要从头学。那时候周皇后给他做了第一件衣裳,田贵妃给他弹了一首曲子,袁贵妃给他暖着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赢。七年后,他知道了。赢了。但只是开始。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来,朕敬你们一杯。”
众人连忙站起来。
朱由检看着她们。“这一杯,敬去年。去年不容易,但咱们挺过来了。”
他喝了一口。众人也跟着喝了一口。
他倒上第二杯。“这一杯,敬今年。今年更难,但朕不怕。有你们在,朕什么都不怕。”
他又喝了一口。众人也跟着喝了。
他倒上第三杯。“这一杯,敬明年。明年,朕要让这江山,再变个样。”
众人愣了一下。周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好。臣妾等着。”田贵妃笑了:“臣妾也等着。”袁贵妃点点头。六个选侍也跟着说。李氏的声音最大,最坚定。
朱由检笑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坐下,众人也跟着坐下。
年夜饭开始了。
戌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由检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喝了几杯酒,脸上微微泛红,但眼神还清醒。
周皇后看着他:“皇上,要不要歇会儿?”
朱由检摇摇头:“不歇。今天高兴。”
他看着田贵妃:“弹首曲子吧。”
田贵妃点头,起身走到琴案前。她焚了一炉香,净了手,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响起,如泉水叮咚,如清风拂面。不是那种悲悲切切的曲子,而是明快清亮的调子,像春天的溪流,像夏夜的星空。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是古曲,但被她弹出了新意。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七年前,田贵妃弹的是《梅花三弄》,曲子清冷,像冬天的梅花。今年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曲子明快,像春天的溪流。七年时间,什么都变了。京营从三千到九万,天雄军从一万到三万,秦兵从三千到两万,水师从八千到一万五。红薯、玉米、土豆普及了,北方百姓不饿死了。州县学堂一千三百所,学生八万五千人。惠民药局八百五十所,诊治病患二百二十万人次。大明的江山,变样了。
一曲弹完,田贵妃停了手。
“好。”朱由检说。“比去年好。”
田贵妃笑了:“皇上还记得去年的曲子?”
“记得。”朱由检说。“《梅花三弄》。”
田贵妃的眼睛亮了:“皇上记得。”
朱由检点点头:“记得。”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袁贵妃站起来,给他添了杯茶。“皇上,少喝点。”
朱由检接过茶,喝了一口。“知道了。”
周皇后看着他,忽然说:“皇上,明年有什么打算?”
朱由检想了想。“明年,京营十二万,天雄军三万,秦兵两万,水师两万。学堂两千所,学生十五万人。药局一千二百所,诊治病患三百万人次。还有,江南清欠的银子,要花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
“五件事,都要办。”
周皇后看着他。“皇上能办成。”
朱由检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皇上在。皇上在,他们就听皇上的。他们听皇上的,事就能办成。”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朕在,他们就得听。不听,就杀。”
周皇后低下头,不再说话。袁贵妃把小手炉推过来,田贵妃给他倒了杯茶。朱由检把手放在炉子上,温温热热的。窗外,鞭炮声还在响。新的一年,开始了。
亥时。
快到子时了。宫女们端上来一盘盘饺子。猪肉白菜馅,皇上爱吃的那种。
朱由检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好吃。”
众人也跟着吃。
周皇后看着他,轻声问:“皇上,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朱由检想了想。“愿望?有。”
他放下筷子。
“第一,京营十二万。第二,天雄军三万。第三,秦兵两万。第四,水师两万。第五,学堂两千所,学生十五万人。”
他顿了顿。
“这五件事办成了,朕就知足了。”
周皇后低下头,眼眶红了。田贵妃也低下头。袁贵妃不说话,只是把小手炉又推到他面前。六个选侍也跟着红了眼眶。李氏没有哭。她的眼睛很亮,看着朱由检,像看着一座山。
朱由检笑了。“哭什么?大过年的,高兴点。”
他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众人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子时。
钟声响了。新的一年,来了。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百姓们在自家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他忽然想起崇祯元年除夕。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那时候他站在窗前,心里想的是——不知道明年会怎样。崇祯二年除夕,他想的是——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赢。崇祯三年除夕,他想的是——不知道五年计划能不能成。崇祯四年除夕,他想的是——五年计划已经成了一半。崇祯五年除夕,他想的是——江南清欠快完了。崇祯六年除夕,他想的是——第二个五年计划开始了。现在是崇祯七年除夕,他想的是——第二个五年计划,成了一半。明年,崇祯八年。京营十二万,天雄军三万,秦兵两万,水师两万。学堂两千所,学生十五万人。药局一千二百所,诊治病患三百万人次。江南清欠的银子,要花在刀刃上。事情还有很多。但他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周皇后站在他身边,田贵妃坐在琴案前,袁贵妃捧着小手炉,六个选侍站在后面。李氏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她们都在。
他轻声说:“新年快乐。”
众人齐声道:“皇上新年快乐。”
朱由检笑了。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响。新的一年,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