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三月初一。

　　卯时。

　　文华殿。

　　三月的京城，风里带着桃花的气息，文华殿窗外的槐树已经长出了嫩叶。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折。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李邦华分兵两路已经半个月了，李若涟在苏州继续查抄乡绅，李邦华自己去了浒墅关。

　　他先拿起李邦华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邦华谨奏：臣奉旨查抄浒墅关，已查得浒墅关十年间少解税银七十万两。浒墅关监督赵德茂，天启年间就在浒墅关任职，至今已十二年。此人贪得无厌，不仅私分关税，还向过往商船收取‘买路钱’。商船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更可恨的是，赵德茂还与山东、河南的土匪勾结。他给土匪通风报信，让土匪抢劫那些不交‘买路钱’的商船。商船被抢了，货主还得再买货，再交税，再被抢。这些年，被赵德茂害得倾家荡产的商人不下一百户。臣已取得赵德茂受贿私分关税的证据，以及他与土匪往来的书信。臣请拿下赵德茂。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铁青。勾结土匪，抢劫商船，害得一百多户商人倾家荡产。赵德茂不仅是贪官，还是土匪的帮凶，是商人的噩梦。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拿下赵德茂。浒墅关上下一百三十二人，一个不漏。赵德茂，凌迟处死。他的家产，全部抄没。与赵德茂勾结的土匪，行文山东、河南巡抚，限期剿灭。”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李若涟的。

　　“臣李若涟谨奏：臣奉旨继续查抄苏州乡绅。第十四家——苏州朱家。朱家是苏州第十四家乡绅，家有良田三千五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五百亩，隐田三千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三万两。朱家主人朱文华，手段与前面几家不同。他不靠官府，不靠寺庙，不靠家族，而是靠漕运。朱文华的儿子朱大能在漕运总督衙门当差，是个千总。朱大能利用职务之便，将朱家的隐田挂在漕运卫所的名下，逃避赋税。此外，朱大能还利用漕船给朱家走私私盐。朱家这些年靠走私私盐赚的银子，不下十万两。臣已将朱文华、朱大能及家人、管家、账房先生共计二十六人全部抓获。臣请将朱文华等二十六人押解进京，听候皇上发落。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朱大能，斩立决。朱文华，斩立决。朱家家产，全部抄没。漕运总督衙门，行文申饬。”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浒墅关七十万两，朱家三万两。加起来七十三万两。加上之前的一百九十二万三千两，一共二百六十五万三千两。还有十九家乡绅，还有北新、九江、扬州三个关税案。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朱文华等二十六人进京。李邦华即日押解赵德茂等一百三十二人进京。赵德茂，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他的家人、书吏、税丁，分开关押。”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浒墅关。

　　李邦华站在浒墅关的大门前。三月初一，浒墅关的桃花开了，关城墙上爬满了青藤。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赵德茂正在签押房里算账，算盘珠子散了一地，账本被撕成了碎片。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一百三十二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赵德茂还想烧账本，被兄弟们抢了下来。他的书房里还有一暗格，里面藏着他与土匪往来的书信。信上写着‘某月某日，某商船从某地来，载货若干，可劫’。”

　　李邦华点点头。“赵德茂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账本、书信，全部封存，押解进京。”

　　“是。”

　　一百三十二个囚犯被押出来，黑压压一片，囚车不够用，还借了民间的骡车。赵德茂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了三副，嘴里堵着布，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

　　李邦华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长长一队囚车，往京城赶。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两批囚犯先后押到，朱文华等二十六人跪在左边，赵德茂等一百三十二人跪在右边。刑部大牢里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朱由检先审朱家案。“朱大能，斩立决。朱文华，斩立决。管家、账房先生，斩立决。其余人等，释放。”朱文华瘫倒在地，朱大能面如死灰。

　　朱由检再审浒墅关案。“赵德茂，凌迟处死。他的家人、书吏、税丁，一百三十一人，按罪治罪。贪银千两以上的，斩立决。贪银百两以上的，流放三千里。百两以下的，各打五十大板，释放。”

　　一百三十二个囚犯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磕头求饶。赵德茂瘫在铁笼子里，浑身发抖，一股黄水从他裤腿里流出来——吓尿了。朱由检没有看他。

　　“皇上饶命啊——”赵德茂撕心裂肺地喊。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部大堂。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朱家案四个斩立决。浒墅关案，斩立决的有四十七人，凌迟一人，流放的有五十二人，打板子的有三十二人。刽子手从下午一直砍到天黑，刀都砍卷了刃。菜市口血流成河，水沟里的血淌了二里地。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着那一排排人头，喊着“杀得好”“皇上万岁”。鞭炮声噼里啪啦，跟过年似的。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邦华送来的关税案清单。浒墅关一案，抄没银两七十万两，田产五万亩，房产五百间。朱家案，抄没银两三万两，田产三千亩，房产一百间。合计七十三万两。

　　他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分三份。一份拨给京营军饷，一份拨给河南赈灾，一份拨给修漕运水利。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被赵德茂勾结土匪抢劫的商人，核实情况，每家补偿银二百两。从抄没银子里出。”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田赋案十四家，关税案五关。加起来，三百三十八万三千两。还有十九家乡绅，还有北新、九江、扬州三关。他要把这些银子，全部追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菜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鞭炮声。

　　他轻声说：“浒墅关。七十万两。杀了，抄了。还有三关，还有十九家乡绅。一个一个来，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