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正月二十。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正月二十的京城，风里还带着寒意，但文华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把文华殿围得水泄不通。这是规矩。皇帝议事，闲人免进。
案上摊着五份奏折，分别从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送来。每一份都是八百里加急，每一份都贴着三根鸡毛。朱由检先拿起最上面那份，是孙传庭从陕西送来的。信封上写着“陕西巡抚孙传庭谨奏”几个字，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臣孙传庭谨奏：陕西屯田，自崇祯二年十月奉旨，至今已一年三月。臣现将进展及所遇困难汇报如下：一、开垦荒地。延安、榆林、庆阳三府，已开垦荒地五十万亩，安置流民二十万人。龙首渠已修复，灌溉农田十万亩。二、秦兵。从屯田流民中挑选精壮，练成秦兵五千人。三、剿匪。王二被擒后，余党已肃清。黄龙山一带，已无匪患。四、困难。陕西连年大旱，百姓饥饿已久。虽已开仓放粮，但存粮有限。秋收之前，仍有断粮之虞。臣请再拨银五十万两，开垦荒地五十万亩，安置流民二十万人。臣传庭叩首。”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准。拨银五十万两。年底之前，陕西要安置流民累计五十万户。龙首渠已修复，郑国渠、灵渠也要修。秦兵扩至一万人。剿匪不能停，露头就打。”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二份。是山西巡抚吴甡送来的。
“臣吴甡谨奏：山西屯田，自崇祯三年二月奉旨，至今已十一月。臣现将进展汇报如下：一、开垦荒地。太原、平阳、潞安三府，已开垦荒地三十万亩，安置流民十五万人。汾河渠已修复，灌溉农田八万亩。二、剿匪。吕梁山一带，有小股流民聚集，已派兵剿灭。三、困难。山西虽不如陕西灾重，但也缺粮。臣请再拨银三十万两，开垦荒地三十万亩，安置流民十五万人。臣甡叩首。”
朱由检批了几行字：“准。拨银三十万两。年底之前，山西要安置流民累计三十万户。汾河渠已修复，但还不够。晋南、晋北都要修渠。剿匪不能停，露头就打。”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三份。是河南巡抚范景文送来的。
“臣范景文谨奏：河南屯田，自崇祯三年三月奉旨，至今已十月。臣现将进展汇报如下：一、开垦荒地。开封、河南、汝宁三府，已开垦荒地四十万亩，安置流民二十万人。黄河渠正在修复，预计年底完工。二、剿匪。豫西山区的流民武装，已剿灭三股，斩首五百级。三、困难。河南是中原腹地，灾民汇聚，赈灾压力大。臣请再拨银四十万两，开垦荒地四十万亩，安置流民二十万人。臣景文叩首。”
朱由检批了几行字：“准。拨银四十万两。年底之前，河南要安置流民累计四十万户。黄河渠要加快，年底之前必须完工。剿匪有功，范景文加兵部侍郎衔。”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四份。是山东巡抚孙元化送来的。
“臣孙元化谨奏：山东屯田，自崇祯三年四月奉旨，至今已九月。臣现将进展汇报如下：一、开垦荒地。济南、青州、登州三府，已开垦荒地三十五万亩，安置流民十八万人。二、剿匪。鲁南山区的流民武装，已剿灭两股，斩首三百级。三、困难。山东去年蝗灾，今年又有旱象。臣请再拨银三十五万两，开垦荒地三十五万亩，安置流民十八万人。臣元化叩首。”
朱由检批了几行字：“准。拨银三十五万两。年底之前，山东要安置流民累计三十五万户。蝗灾要防，旱灾也要防。让各府县准备抗旱。”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第五份。是北直隶巡抚刘鸿训送来的。
“臣刘鸿训谨奏：北直隶屯田，自崇祯三年五月奉旨，至今已八月。臣现将进展汇报如下：一、开垦荒地。顺天、保定、河间三府，已开垦荒地二十五万亩，安置流民十二万人。二、剿匪。北直隶流民不多，匪患不重。三、困难。北直隶靠近京城，地价贵，荒地少。臣请再拨银二十五万两，开垦荒地二十五万亩，安置流民十二万人。臣鸿训叩首。”
朱由检批了几行字：“准。拨银二十五万两。年底之前，北直隶要安置流民累计二十五万户。荒地少，就在坡地、沙地上种红薯。红薯不怕旱，不怕瘠。”
他把五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五省屯田。开垦荒地合计一百八十万亩，安置流民合计八十五万人。拨银合计一百八十万两。这些数字背后，是八十五万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饭吃了吗？有衣穿了吗？有房住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孙传庭在陕西，吴甡在山西，范景文在河南，孙元化在山东，刘鸿训在北直隶。他们都是能干的人。他们不会让百姓饿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正月二十的京城，年还没过完，街上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鞭炮响。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吆喝声传出去很远。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陕西还在人吃人。今年，应该不会了。红薯种下去了，玉米种下去了，土豆种下去了。龙首渠修好了，汾河渠修好了，黄河渠正在修。地开出来了，种子播下去了，粮食会长出来的。
他轻声说：“屯田。五省。一百八十万亩。八十五万人。够了。先用着。等秋收了，粮食多了，再扩。等明年，再开一百八十万亩，再安置八十五万人。一年一年，总有一天，没人再饿肚子。”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他站了很久，直到王承恩轻声提醒“皇上，该用膳了”，才转过身，走回案前。
“传旨。”他说。“告诉五省巡抚，屯田是救命的事。谁敢在屯田上动手脚，谁敢克扣赈灾粮，谁敢强占流民开出的荒地，杀无赦。”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