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五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五月十五的京城，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文华殿窗外的槐树上，绿叶茂密，遮住了半边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

　　案上摊着一份奏折，是徐光启送来的。信封上写着“礼部尚书徐光启谨奏”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臣徐光启谨奏：自《几何原本》译成以来，臣一直在思考如何将数学应用于实际。臣现将数学应用进展汇报如下：”

　　朱由检一行行看下去。

　　“一、测绘。工部正在绘制大明舆图，以前全靠步测目测，误差很大。臣用《几何原本》中的三角测量法，指导工部重新测绘京城周边地形。以正阳门为基点，测量至通州、遵化、蓟州的距离和方位，误差从以前的十里缩小到半里。工部官员大为惊叹，称此法为‘神术’。臣已培训工部测绘人员三十人，预计年底可完成北直隶舆图。”

　　“二、水利。孙传庭在陕西修复龙首渠，以前挖渠全凭经验，渠线弯弯曲曲，水流不畅。臣用几何学计算渠线，设计了一条直线渠道，比原来的渠线缩短了十里，水流速度加快一倍。孙传庭来信说，龙首渠灌溉面积从十万亩扩大到十五万亩。臣已将此法传授给各省水利官员，用于修渠、筑坝、开河。”

　　“三、筑城。己巳之变，京城城墙被鞑子炮轰，多处坍塌。工部修复城墙，以前全凭工匠经验，城墙厚度、高度、坡度没有定规。臣用几何学计算城墙的受力，设计了一种新式城墙：底宽三丈，顶宽一丈，高一丈五尺，坡度七十五度。比旧式城墙节省材料两成，坚固程度提高三成。工部已采用此法，修复京城城墙九处豁口。”

　　“四、造炮。赵士桢在遵化铁厂铸炮，以前全凭工匠手感，炮管壁厚不均，射程不稳。臣用几何学计算炮管壁厚，设计了一种新式炮管：前壁厚一寸，后壁厚三寸，从炮口到炮尾均匀增厚。赵士桢试铸了十门，射程从五里提高到六里，命中率从八成提高到九成。臣已将此法传授给火器局，用于铸炮、造铳。”

　　“五、困难。一是懂数学的人太少。《几何原本》译成一年多了，读过的人不到一百。会用的，不到三十。二是数学应用推广慢。工部、户部、兵部的官员，大多不懂数学，也不愿学。他们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够用了，学新法子干什么？三是教材不够。臣想编一本《数学入门》，把几何、代数、三角的基本知识写进去，浅显易懂，让官员、工匠、学生都能学。但臣一个人忙不过来，请皇上派宋应星、汤若望协助。”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

　　“徐光启：数学有用。测绘、水利、筑城、造炮，都用得上。懂数学的人太少？那就多教。从太学选一百个学生，专门学数学。学好了，分到工部、户部、兵部去。官员不愿学？不愿学就换人。朕不要不懂数学的官员。教材的事，让宋应星、汤若望帮你编。年底之前，朕要看到《数学入门》印行天下。还有，告诉工部、户部、兵部的官员，从今年起，数学是必考科目。考不过的，降职留用。再考不过的，罢官革职。”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数学，以前叫“算学”。读书人觉得它是末技，不登大雅之堂。他们只读四书五经，只写八股文章，只会摇头晃脑地念“之乎者也”。但数学有用。测绘要用数学，水利要用数学，筑城要用数学，造炮要用数学。没有数学，舆图画不准，水渠修不好，城墙筑不牢，大炮打不远。所以他要用数学。不光他用，官员也要用，工匠也要用，学生也要用。从今年起，数学是必考科目。考不过的，降职留用。再考不过的，罢官革职。他就不信，治不了这些读书人的毛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五月十五的京城，槐花落了一地。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远处，太学的方向，隐隐传来读书声。不是“之乎者也”，是“勾三股四弦五”。他笑了。

　　他轻声说：“数学。有用。懂的人太少？那就多教。官员不愿学？那就换人。朕不要不懂数学的官员。”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午时。太学。

　　太学的大礼堂里，坐满了学生。一百个学生，都是从各科选拔出来的，专门学数学。徐光启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几何原本》，翻到第一页。

　　“点者，无大小之分。线者，有长无宽。面者，有长有宽。体者，有长有宽有高。”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点动成线，线动成面，面动成体。”

　　学生们埋头记笔记。有的写得快，有的写得慢，有的皱眉头，有的咬着笔杆。一个学生举手。“徐大人，点没有大小，线没有宽窄，面没有厚薄。这些都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学它干什么？”

　　徐光启笑了。“你说得对，点、线、面、体，在现实中都不存在。但它们有用。你量地的时候，把地看成面。你量田的时候，把田看成面。面有长有宽，长乘宽就是面积。有了面积，就能算出一亩地能产多少粮，能收多少税。你说，有用没有？”

　　那个学生低下头，不说话了。徐光启继续讲。“勾三股四弦五。勾的平方加股的平方，等于弦的平方。这个公式，两千年前就有了。但它有什么用？它能让你量出远处的高度。你站在地上，量出你到树根的距离，再量出你到树梢的角度，就能算出树的高度。不用爬树，不用砍树。你说，有用没有？”

　　学生们纷纷点头。

　　徐光启合上书。“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明的第一批数学学生。学好了，分到工部、户部、兵部去。测绘舆图，修渠筑坝，计算钱粮，铸造火器。大明的江山，要靠你们的算盘来撑。”

　　一百个学生齐声应道：“是！”

　　申时。工部。

　　张凤翔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是工部新绘的，用的是徐光启的三角测量法。图上标注着京城、通州、遵化、蓟州的距离和方位，精确到里。他看了很久，提起笔，在舆图上写了一行字：崇祯四年五月十五，工部新绘北直隶舆图，误差半里。

　　他把舆图卷起来，交给身边的官员。“送去文华殿，给皇上看。”

　　“是。”

　　张凤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工部绘的舆图误差十里。军队行军，照着舆图走，经常走错路。现在，误差半里。不会走错了。他轻声说：“数学，有用。”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徐光启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四年五月十五，数学应用。测绘、水利、筑城、造炮，皆用数学。太学设数学科，选学生一百人。编《数学入门》，印行天下。官员考数学，不及格者降职，再不及格者罢官。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数学、格物、农政。科学的三驾马车。数学是基础，格物是应用，农政是民生。三者并进，大明才能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太学的方向，隐隐传来读书声。“勾三股四弦五，勾的平方加股的平方，等于弦的平方。”

　　他轻声说：“数学。有用。懂的人，会越来越多。大明的江山，要靠算盘来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