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十月初一。
卯时。
西安,陕西巡抚衙门。
天还没亮,孙传庭已经坐在了案前。十月的西安,秋意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圣旨。圣旨上写着:秦兵扩至两萬人。从屯田流民中挑选精壮,从陕西各府县招募敢战之士。粮饷由户部专项拨付,年支银一百万两。火器由工部优先拨给,红衣大炮五十门、迅雷铳三千支、火药十万斤。马匹由太仆寺调拨,战马五千匹。限期两年,练成精锐。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两年前,秦兵從三千人扩到五千。一年前,從五千扩到一萬。现在,從一萬扩到两萬。一步一步,皇上在兑现承诺。两萬秦兵,加上京营十二萬,加上天雄军三萬,加上登莱水师两萬。总兵力十九萬。加上边军十萬,共二十九萬。己巳之变时,明军只有七八萬。现在,二十九萬。三倍还多。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亲兵从外面进来。“大人。”
“传令下去。秦兵扩至两萬人,从屯田流民中挑选精壮,从各府县招募敢战之士。两个月之内,一萬人要到位。”
亲兵单膝跪地。“是!”
辰时。演武场。
太阳升起来了,把演武场晒得发烫。一萬秦兵将士列阵场边,穿着青色号衣,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是孙传庭从屯田流民中挑选的精壮,种地的时候是农民,放下锄头就是兵。练了两年,队列齐了,刀法熟了。
“擂鼓。”孙传庭说。
鼓声响起。咚、咚、咚。一萬人齐步走,脚步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转身。举枪。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出错。
“刀法,练!”
一萬人放下长枪,拔出腰刀。刀光一闪,一萬把刀同时出鞘,声音像一道闪电。
“砍!”
一萬人同时挥刀,刀风呼啸。演武场边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刺!”
一萬人同时刺出,刀尖稳稳地停在身前,没有一个人歪。
“收!”
一萬人同时收刀,刀入鞘,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孙传庭站在检阅台上,看着这一萬人。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他们的手上全是茧子,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凶狠,是坚定。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说了,秦兵要扩到两萬人。两萬,是一萬的两倍。你们是新兵,也是老兵。新兵要学,老兵要教。两年之内,两萬人要到位。”
一萬人齐声怒吼:“杀!杀!杀!”
午时。巡抚衙门。
孙传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秦兵的编制:一萬人,分编为十个营。每营一千人,设参将一员,游击二员,千总四员,把总八员。他看了一遍,提起笔,在名单上批了几个字:准。即日成军。新招一萬人,分编为十个营。
他把名单递给师爷。“送去京城,给皇上看。”
“是。”
孙传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十月初一的西安,天高云淡。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他们的脸上,有了血色。两年前,街上到处是饿死的人。现在,没有了。不是因为不饿了,是因为有地种了。地种下去了,庄稼长出来了。庄稼长出来了,就有粮了。有粮了,就不会饿死了。
他轻声说:“一萬人。够了。先用着。等新兵练好了,再扩。”
申时。秦兵大营。
营地里,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饭是小米粥,配咸菜。粥不稠,但能吃饱。咸菜是萝卜腌的,脆脆的。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又喝了一口。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
“小子,新来的?”
年轻士兵点点头。“嗯。昨天刚报的名。”
老兵笑了。“为啥来当兵?”
年轻士兵想了想。“家里没地。爹娘饿死了。我一个人,没处去。听说当兵管吃管住,还有饷银,就来了。”
老兵点点头。“好好练。练好了,能杀鞑子。杀鞑子,能报仇。”
年轻士兵抬起头。“老兵,你杀过鞑子吗?”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秦兵还没打过鞑子。但我们打土匪,杀过几百个。”
年轻士兵看着他。“你怕不怕?”
老兵笑了。“怕。谁不怕?但怕有什么用?土匪在那里,你不打他,他就要来打你。你打他,他死了。你活着。你怕,他就不杀你了?”
年轻士兵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小米的甜。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逃荒。爹娘带着他,从老家一路要饭到西安。路上饿死了好多人,爹娘也饿死了。他一个人,不知道往哪儿走。听说西安在招兵,管吃管住,就来了。现在,他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他要好好练,练好了,杀鞑子。杀鞑子,替爹娘报仇。
他轻声说:“老兵,谢谢你。”
老兵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练。两年后,你就是秦兵了。”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孙传庭送来的奏折。秦兵扩至两萬人,两年内到位。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准。加快。年底之前,秦兵要能打仗。火器的事,朕让赵士桢解决。从遵化铁厂调红衣大炮五十门,迅雷铳三千支,火药十万斤,运往陕西。秦兵是陕西的子弟兵,不能让他们拿着刀枪去对付鞑子的铁骑。火器一定要配上。”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秦兵,从屯田流民中挑选的精壮。种地的时候是农民,放下锄头就是兵。从三千到五千,从五千到一萬,從一萬到两萬。一步一步,急不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孙传庭那张脸,想起他在陕西屯田的样子,想起龙首渠的水,想起那些玉米、红薯、土豆。陕西,不会再有人吃人了。陕西的兵,也练出来了。
他轻声说:“秦兵。一萬。年底两萬。够了。先用着。等练好了,再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