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六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六月十五的京城，暑气渐盛，文华殿的窗户大敞着，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

　　案上摊着一份奏折，是赵士桢从遵化铁厂送来的。信封上写着“火器局提督赵士桢谨奏”几个字，字迹粗犷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工匠的实在。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臣赵士桢谨奏：自崇祯二年奉旨铸造火器，至今已两年四月。臣在铸造过程中发现一个大问题——火器零件不统一。同一种火铳，张三造的和李四造的，零件不能互换。张三造的击发簧，装不到李四造的铳身上。李四造的枪管，拧不到张三造的枪托上。战场上，火铳坏了，只能拆了扔掉，不能拆了换零件。士兵们抱怨，工匠们无奈，臣也头疼。臣请皇上降旨，推行标准化。”

　　朱由检一行行看下去。

　　“一、问题。目前火器局有工匠五百人，各造各的，各有一套尺寸。同是迅雷铳，甲工匠造的枪管长一尺八寸，乙工匠造的枪管长一尺七寸五。同是红衣大炮，丙工匠造的炮膛直径三寸，丁工匠造的炮膛直径二寸九分。零件不统一，无法互换。战场上，火铳坏了，就是废铁。大炮坏了，就是一堆铜。士兵们只能扔了，拿起刀枪肉搏。己巳之变，京营的火铳坏了三成，大炮坏了一成。如果能互换零件，至少能修好一半。”

　　“二、办法。臣拟推行标准化。统一尺寸，统一规格，统一公差。迅雷铳，枪管长一尺八寸，口径三分，击发簧长一寸，宽二分。红衣大炮，炮管长八尺，口径四寸，壁厚前寸半后两寸半。所有工匠，按统一尺寸铸造。所有零件，必须能互换。臣已画出图纸，标注尺寸。请皇上核准。”

　　“三、好处。标准化之后，火器生产效率提高，维修成本降低。战场上，火铳坏了，拆下坏零件，换上好零件，就能继续打。大炮坏了，也一样。士兵不用扔掉武器，不用肉搏。能多杀鞑子，能少死人。”

　　“四、困难。一是工匠习惯难改。他们做了几十年，各有各的门道。让他们按统一尺寸做，他们不习惯，也不愿意。二是监管难度大。五百个工匠，每人每件都要检查尺寸，工作量巨大。三是初期成本高。统一尺寸，需要新模具、新量具、新工具。这些都要花钱。”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

　　“赵士桢：标准化，好。朕早就想办了。你提出来的，你负责办。统一尺寸，统一规格，统一公差。所有工匠，按图铸造。不按图铸造的，罚。屡教不改的，杀。工匠习惯难改？改不了就换人。朕不要不听话的工匠。监管难度大？派监造官，每道工序都检查。不合格的，退回重做。初期成本高？花多少银子，朕给多少银子。钱不是问题，火器才是问题。年底之前，朕要看到所有火器零件都能互换。”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标准化，前世的企业管理里最常见的东西。同一款手机，屏幕坏了，换一个。电池不行了，换一个。零件是通用的，不用整机报废。火器也一样。枪管、枪托、击发簧，都能互换。坏了哪个换哪个。不用整枪扔掉。省钱，省料，省时间。更重要的是，战场上能救命。己巳之变，火铳坏了三成。要是能互换零件，至少能修好一半。多修好一千支火铳，就能多杀一千个鞑子。多杀一千个鞑子，就能少死一千个明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六月十五的京城，暑气渐盛。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远处，遵化方向，隐隐传来打铁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轻声说：“标准化。好。早就该办了。年底之前，朕要看到所有火器零件都能互换。”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午时。遵化，铁厂。

　　赵士桢站在作坊里，面前摆着几张图纸。图纸上画着迅雷铳、红衣大炮、各种零件的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他拿起一张图纸，对身边的工匠说：“从今天起，按这个尺寸造。枪管长一尺八寸，口径三分，公差半分。击发簧长一寸，宽二分，公差半分。每造一件，都要量。合格的入库，不合格的报废。”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老工匠站出来。“赵大人，我们做了几十年，都有自己的尺寸。突然改了，不习惯。”

　　赵士桢看着他。“不习惯？那就改。改到习惯为止。皇上说了，不按图纸造的，罚。屡教不改的，杀。”

　　老工匠不说话了。

　　赵士桢把图纸分给各个工匠。“去干吧。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标准零件。”

　　工匠们拿着图纸，散了。赵士桢站在作坊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忽然想起皇上批的奏折——“年底之前，朕要看到所有火器零件都能互换。”年底，还有六个月。六百个工匠，每人每天造十件，就是六千件。够了。先用着。

　　他轻声说：“皇上，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申时。火器局。

　　监造官老李拿着卡尺，一个一个地量零件。枪管，量长度，量口径。击发簧，量长度，量宽度。每量一个，就报一声。“合格。”“合格。”“不合格，口径大了半分，退回重做。”

　　工匠接过零件，垂头丧气地回去重做。老李继续量。“合格。”“合格。”“不合格，长度短了半分，退回重做。”

　　旁边的年轻工匠小声嘀咕：“李大人，半分而已，差一点点，有什么关系？”

　　老李看着他。“有关系。半分，就能让零件装不上。装不上，就是废铁。你愿意你手里的火铳是废铁？”

　　年轻工匠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李继续量。“合格。”“合格。”“合格。”一连量了十几个，都是合格的。他松了口气。“好。今天不错。明天继续。”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赵士桢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四年六月十五，标准化。统一尺寸，统一规格，统一公差。火器零件可互换。年底之前，全面推行。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标准化，不只是火器。刀枪、盔甲、战车、火药桶，都可以标准化。统一的尺寸，统一的规格，统一的公差。零件互换，维修方便，生产效率高。他要在整个军工体系推行标准化。铁厂、火药局、火器局，都要按标准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遵化方向，隐隐传来打铁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心跳。

　　他轻声说：“标准化。火器。够了。年底，刀枪、盔甲、战车、火药桶，都要标准化。一步一步来，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