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酉时。
储秀宫。
天刚擦黑,宫里的灯就一盏盏亮了起来。廊下的红灯笼映着新贴的窗花,把整座宫殿照得喜气洋洋。今天是新选侍入宫的日子,礼部的人忙了整整一天,才把人送进来。
三位选侍已经沐浴更衣,在寝殿里等着。她们穿着崭新的寝衣,头发散开,垂在身后。脸上不施粉黛,只敷了一层薄薄的香粉。这是规矩——第一次侍寝,要干干净净的,不能有任何装饰。
张氏跪在最左边,十六岁,鹅蛋脸,柳叶眉。她是顺天府人,父亲是个秀才。此刻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王氏跪在中间,十五岁,圆脸,大眼睛,紧张得浑身发抖。她是保定府人,父亲是个举人。李氏跪在最右边,十七岁,瓜子脸,高鼻梁,是三个人里最沉稳的。她是河间府人,父亲是个把总,家里世代从军。
三个人跪在那里,等着。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皇上驾到——”
三人连忙俯身,额头贴地。
朱由检掀帘子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冠冕。批了一天的奏折,脸上还带着倦意,但精神还好。他扫了一眼跪着的三个人,在主位上坐下。
“抬起头来。”
三人抬起头。
朱由检看着她们。张氏的脸红了,王氏的眼睛在闪,李氏的目光很稳。他看了几秒,目光落在李氏身上。
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手上有茧子,不是绣花磨出来的,是握刀磨出来的。她的腰板很直,不是练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她的眼神很稳,不是装的,是见过血的。
“你叫什么?”
“臣妾李氏,小字秀英。”
“哪里人?”
“河间府人。”
“父亲做什么的?”
“臣妾的父亲是河间府把总,姓李名守义。”
朱由检点点头。一个把总的女儿,手上却有茧子。不是绣花的茧子,是握刀的茧子。“你练过武?”
李氏愣了一下。“臣妾……跟父亲学过几招。父亲说,将门之女,不能只会绣花。”
朱由检笑了。“你父亲说得对。”
他又看了看张氏和王氏。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一个秀才的女儿,一个举人的女儿,知书达理,温婉可人。但他不需要温婉可人。他需要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人。他站起来。“你留下。你们两个,退下吧。”
张氏和王氏被太监带了出去。寝殿里只剩下朱由检和李氏。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李氏跪在那里,低着头。她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朱由检看着她。“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下你吗?”
李氏摇头。“臣妾不知。”
“因为你的手上有茧子。”
李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确实有茧子,是握刀磨出来的。她跟着父亲练了五年刀法,父亲说,将门之女,不能只会绣花。她没想到,皇上会注意到这个。
“你父亲教你练刀,是为了什么?”
“父亲说,鞑子来了,谁都跑不了。会几招,能多活一会儿。”
朱由检点点头。“你父亲是个明白人。他叫什么?”
“李守义。”
“在哪儿当差?”
“河间府把总。父亲在边关当了十五年兵,从一个小兵熬到把总。前年受了伤,才调到河间府。”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很亮。他想起古北口,想起赵率教,想起那些守关的人。三千人,死了两千五。赵率教现在还躺在床上。李守义当了十五年兵,从小兵熬到把总,前年受了伤,调到河间府。这样的人,是真正的老兵。
“你父亲是个好兵。”他说。
李氏低下头。“臣妾替父亲谢皇上。”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她。“起来吧。”
李氏站起来,垂首而立。
朱由检走回去,在床边坐下。“过来。”
李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朱由检看着她。“怕不怕?”
李氏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臣妾的父亲说过,杀鞑子的人,都是好人。皇上杀鞑子,所以皇上是好人。”
朱由检笑了。“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父亲还说,这年头,好人不多。遇上了,就要好好跟着。”
朱由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没有发抖。他站起来,把灯吹灭了。
寝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床帐上,一片银白。
———
子时。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朱由检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李氏躺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想起白天的事。户部的折子,兵部的折子,礼部的折子。京营要重建,天雄军要扩编,秦兵要练,登莱水师要建。每一件事都要他过目,每一件事都要他拍板。有时候他真想歇一歇。但歇不了。皇太极还在沈阳等着他。五年之内,他无力南侵。十年之后,才是真正的决战。这十年,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侧过头,看着李氏。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十七岁,比他小两岁。她的父亲当了十五年兵,从小兵熬到把总。这样的人家,比那些文人可靠。文人会说,会写,会骂。但打仗的时候,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他闭上眼睛。
———
五更。
天还没亮。朱由检睁开眼睛。李氏还睡着,一动不动。他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王承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皇上,该上朝了。”
朱由检点点头。“走。”
他大步往前走。走出储秀宫,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李氏说的话。“父亲说,这年头,好人不多。遇上了,就要好好跟着。”他笑了。好人就好人吧。只要能把这江山守住,好人坏人都一样。
他大步往前走。身后,储秀宫的灯还亮着。李氏还在睡。
———
辰时。
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礼部的折子。他在李氏的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字:李氏才人,赏银千两,绸缎百匹。她父亲李守义,在边关十五年,从小兵熬到把总,忠勇可嘉。着河间府酌情优待,不必再当差,好好养伤便是。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他想起古北口,想起赵率教,想起那些守关的人。三千人,死了两千五。活下来的,都是好样的。李守义当了十五年兵,受了伤,调到了河间府。这样的人,该让他好好歇歇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