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三十日。
酉时。
坤宁宫。
天还没完全黑，宫里的灯笼已经一盏盏亮了起来。红色的灯笼挂在廊下，一排排，一串串，把整座宫殿照得通红。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福字倒过来贴，寓意“福到了”。门框上贴着春联，是翰林院的学士们写的，字迹工整，文辞华美。
朱由检从文华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冠冕。这身衣裳是周皇后前几天刚做好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针脚细密，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不张扬，但精致。
曹变蛟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色铁甲，腰悬双刀，手按刀柄，目光如鹰。他是朱由检的贴身侍卫，从去年调到身边，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十名影卫散在周围，面无表情，手按刀柄，把皇帝围在中间。方正化走在最前面，腰悬长剑，目光扫视四周。他们是朱由检的影子，从坤宁宫到文华殿，从文华殿到乾清宫，从乾清宫到皇极殿，无处不在。
銮驾停在宫门口。朱由检上了銮驾，曹变蛟翻身上马，跟在銮驾右侧。十名影卫也上了马，散在銮驾周围。方正化骑马走在最前面。
从文华殿到坤宁宫，要走一炷香的工夫。一路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盏灯笼，把路照得通明。侍卫们站在路边，手按刀柄，目不斜视。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銮驾在坤宁宫门口停下。朱由检下了銮驾，曹变蛟和影卫立刻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方正化先一步进去，确认安全后，才出来请皇上进去。
朱由检掀帘子走进去。周皇后带着众人跪下。“臣妾恭迎皇上。”
“都起来吧。”朱由检摆摆手，看了一眼大圆桌，笑了。“这么多菜？”
周皇后站起来，笑道：“过年了，皇上该吃顿好的。”
朱由检在桌前坐下。周皇后坐在他左边，田贵妃坐在右边，袁贵妃坐在田贵妃旁边。三个选侍坐在下首。去年入宫的那三个也在，加上今年新入宫的三个，一共六个选侍，坐在最下首。张氏、王氏、李氏坐在最靠近皇上的位置。李氏的腰板挺得最直，她是将门之女，进宫才五天，但已经比另外几个沉稳多了。
朱由检扫了一眼。周皇后，田贵妃，袁贵妃，还有六个选侍。一共九个人。够了。他不需要太多女人，他需要的是能替他看好后宫的人。周皇后是，田贵妃是，袁贵妃也是。至于那些选侍，安安静静待着就行。
周皇后给朱由检夹了一筷子菜。“皇上，先吃口菜，垫垫肚子。”
朱由检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田贵妃给他倒了一杯酒。“皇上，喝杯酒。”
朱由检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御膳房特意酿的桂花酒，不烈，甜甜的，很好喝。
袁贵妃不说话，只是把小手炉推到他面前，让他暖手。朱由检把手放在炉子上，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年除夕，他也是在这里过的。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到半年，什么都不懂。那时候周皇后给他做了第一件衣裳，田贵妃给他弹了一首曲子，袁贵妃给他暖着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赢。现在他知道了。赢了。但只是开始。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来，朕敬你们一杯。”
众人连忙站起来。
朱由检看着她们。“这一杯，敬去年。去年不容易，但咱们挺过来了。”
他喝了一口。众人也跟着喝了一口。
他倒上第二杯。“这一杯，敬今年。今年会更难，但朕不怕。有你们在，朕什么都不怕。”
他又喝了一口。众人也跟着喝了。
他倒上第三杯。“这一杯，敬十年之后。十年之后，朕要把皇太极打趴下。到时候，朕带你们去沈阳过年。”
众人愣了一下。周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好。臣妾等着。”田贵妃笑了：“臣妾也等着。”袁贵妃点点头：“臣妾等着。”六个选侍也跟着说：“臣妾等着。”李氏的声音最大，最坚定。
朱由检笑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坐下，众人也跟着坐下。年夜饭开始了。
———
戌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由检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喝了几杯酒，脸上微微泛红，但眼神还清醒。
周皇后看着他：“皇上，要不要歇会儿？”
朱由检摇摇头：“不歇。今天高兴。”
他看着田贵妃：“弹首曲子吧。”
田贵妃点头，起身走到琴案前。她焚了一炉香，净了手，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响起，如泉水叮咚，如清风拂面。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是古曲，但被她弹出了新意。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田贵妃也弹了一首曲子。那时候她弹的是《梅花三弄》，曲子清冷，像冬天的梅花。今年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曲子明快，像春天的溪流。一年时间，什么都变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田贵妃。她坐在琴案前，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一曲弹完，田贵妃停了手。
“好。”朱由检说，“比去年好。”
田贵妃笑了：“皇上还记得去年的曲子？”
“记得。”朱由检说，“《梅花三弄》。”
田贵妃的眼睛亮了：“皇上记得。”
朱由检点点头：“记得。”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袁贵妃站起来，给他添了杯茶。“皇上，少喝点。”朱由检接过茶，喝了一口。“知道了。”
周皇后看着他，忽然说：“皇上，您说十年之后要去沈阳过年。那十年之后，咱们还回不回来？”
朱由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回。当然回。打完仗，就回来。”他看着窗外。“京城是家。不管去哪儿，最后都要回来。”
周皇后点点头。“那臣妾就等着。”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等着。十年之后，朕带你回家。”
———
亥时。
快到子时了。
宫女们端上来一盘盘饺子。饺子是御膳房特意包的，猪肉白菜馅，皇上爱吃的那种。
朱由检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好吃。”
众人也跟着吃。
周皇后看着他，轻声问：“皇上，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朱由检想了想。“愿望？有。”
他放下筷子。“第一，五年计划顺利。京营补到十二万，天雄军扩到三万，秦兵练到两万，登莱水师建成百艘战船。”
他顿了顿。“第二，皇太极别来捣乱。五年之内，他要是敢来，朕就提前打过去。”
他又顿了顿。“第三……”
他看着她们。“第三，你们好好的。朕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
周皇后低下头，眼眶红了。田贵妃也低下头，不说话。袁贵妃不说话，只是把小手炉又推到他面前。六个选侍看着她们，也跟着红了眼眶。李氏没有哭。她的眼睛很亮，看着朱由检，像看着一座山。
朱由检笑了。“哭什么？大过年的，高兴点。”
他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众人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
子时。
钟声响了。新的一年，来了。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了上来，散在周围。方正化站在窗前，手按剑柄，目光扫视窗外。窗外的院子里，十名影卫已经占据了有利位置。
朱由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亮，照在坤宁宫的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百姓们在自家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年除夕，他站在窗前，心里想的是——不知道明年会怎样。现在他知道了。明年会更难。但他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周皇后站在他身边，田贵妃坐在琴案前，袁贵妃捧着小手炉，六个选侍站在后面。李氏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她们都在。
他轻声说：“新年快乐。”
众人齐声道：“皇上新年快乐。”
朱由检笑了。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响。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