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辰时。
朱由检刚用完早膳,王承恩便匆匆入内:
“皇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求见。”
朱由检眉头微挑。
曹思诚,清流领袖,掌天下风纪,最是难缠。
“让他进来。”
曹思诚步入殿中,六十余岁,清瘦挺拔,三缕长须,官服一丝不苟。
他跪倒行礼:“臣曹思诚,叩见皇上。”
“起来。”
曹思诚起身,却沉默不言,神色凝重。
“有事?”
曹思诚咬牙,躬身问道:“皇上,臣有一事,不得不问。”
“说。”
“臣听闻,户部近日入库一笔巨款,数额惊人。
更有传言,此银……出自魏忠贤府中。”
朱由检端起茶杯,不置可否。
曹思诚继续道:“臣掌都察院,负监察百官之责。
若魏忠贤贪墨属实,臣不能不问;
若银两来历不明,臣亦不能不问。”
朱由检轻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辽东军士欠饷四月,军心濒临哗变,你知道吗?”
曹思诚一怔。
“陕西大旱,饥民人相食,流贼四起,你知道吗?”
曹思诚脸色微变。
“国库只剩八十万两,连一月军饷都难以支撑,你知道吗?”
曹思诚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朱由检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你只知道,盯着魏忠贤。”
曹思诚“噗通”跪倒在地。
“朕告诉你。”朱由检俯视着他,声音冷而有力,
“那笔钱,朕拿去发辽东军饷,救边关将士性命!
拿去赈陕西灾民,救天下百姓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你若觉得这钱不该拿,那你告诉朕——
辽东的兵,怎么办?
陕西的民,怎么办?
大明江山,怎么办?”
曹思诚额头贴地,浑身发颤,不敢应声。
“起来吧。”朱由检回到龙椅,“朕不怪你。
回去告诉都察院那群言官:
魏忠贤之事,朕自有处置;
银两之用,朕自有道理。
不要再问。”
他语气一厉:
“再敢多言,朕就把你们统统发往辽东,去问问那些欠饷四月的士卒,这钱,该不该拿!”
曹思诚打了个寒颤,连连叩首:
“臣……臣明白!臣不敢再妄议!”
仓皇退去。
下午,文华殿。
朱由检立在那张救亡图前,凝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孙传庭、卢象昇、曹文诏、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
魏忠贤、王体乾、郭允厚、王在晋、曹思诚……
他提笔,在曹思诚名下,写下一行小字:
可用,需敲打,不可大用。
这些人,是棋子,是刀,是盾。
他要一个个看清,一个个收服,一个个用在刀刃上。
“王承恩。”
“奴才在。”
“国丈周奎,到陕西了吗?”
“回皇上,尚无消息,按行程应已入陕。”
朱由检微微点头:“传郭允厚。”
郭允厚片刻即至。
“辽东饷银,到何处了?”
“回皇上,第一批今日可抵山海关,第二批明日抵达,第三批后日必到。”
朱由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宁远那边?”
“毕自肃巡抚已快马启程,明日可至宁远安抚军心。”
朱由检眼神一冷:“告诉毕自肃,到了宁远,稳住军心。
再有敢鼓噪作乱者,抓首恶,杀一儆百,不必请旨。”
“臣遵旨!”
郭允厚退去。
朱由检再次望向地图。
山海关、宁远、锦州、大凌河……
一个个地名,不再是史书上的文字,而是一条条人命。
入夜,坤宁宫。
周皇后端着一碗银耳羹,轻步走近:
“皇上,喝点羹汤吧。”
朱由检接过,浅啜一口。
周皇后在旁坐下,犹豫道:“皇上……臣妾今日听闻,都察院有人来见皇上?”
朱由检失笑:“宫里消息,倒是灵通。”
“臣妾不该打听……”
“无妨。”他淡淡道,“是曹思诚,来问那笔银子的来历。”
“皇上如何答复?”
朱由检笑了笑:“朕让他回去,再问就发去辽东当兵。”
周皇后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是朱由检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她真心笑开。
眉眼温柔,明媚动人。
“皇后。”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周皇后脸颊瞬间通红,低下头去,耳根都染了粉色。
那一晚,朱由检心情难得轻松。
躺在床上,他思绪渐明。
辽东暂稳,朝堂暂压,流贼未起。
是时候,埋下未来的栋梁了。
他披衣起身,走到案前:
“王承恩,研墨。”
灯火之下,朱由检提笔,连书四封密信。
第一封,致孙传庭:
“先生大才,朕素仰慕。国事艰难,边患饥荒交迫,朕心日夜不安。闻先生闲居,朕甚愧之。待时机至,必重用先生,望善自保重,以待来日。”
第二封,致卢象昇:
“闻卿在福建,政绩卓然,朕心甚慰。国难思栋梁,他日卿归京,朕当亲问方略。”
第三封,致曹文诏:
“将军镇关宁,朕心甚安。粮饷不日即至,将军安心守边。他日功成,朕必亲迎。”
第四封,致秦良玉:
“将军以女子身,统白杆兵,威震天下。朕在深宫,亦闻威名。若国家有事,朕当亲迎将军勤王。”
四封信写罢,天边已泛鱼肚白。
朱由检将信交给王承恩,语气郑重:
“秘密送出,不得泄露半句。”
“奴才明白!”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由检立在窗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
天,快亮了。
崇祯元年,九月初八。
四封密信,悄然送出紫禁城。
远在四方的四位栋梁还不知道,
他们的命运,
从这一刻起,已被一双来自后世的手,悄悄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