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辰时。

　　朱由检正在文华殿批阅奏折，王承恩匆匆入内，低声禀报：

　　“皇上，魏忠贤求见，称有要事密奏。”

　　朱由检头也不抬，笔锋不停：“让他进来。”

　　魏忠贤快步入殿，“噗通”跪倒在地，双手高捧一本厚厚的密册，额头贴地：

　　“皇上，东厂已查清张溥与复社一案，所有底细，俱在此册。”

　　朱由检放下朱笔，接过密册，缓缓翻开。

　　第一页，便是张溥履历：

　　“张溥，字天如，苏州太仓人。万历三十年生，天启四年举于乡，天启七年登进士。少时家贫，苦读成名，有神童之目。天启间，与张采创立‘复社’，借‘复兴古学’为名，广收门徒，结交勋贵，阴结朋党。”

　　第二页，复社势力：

　　“复社立社三载，门人已逾三千，遍布南直、浙江、江西、湖广诸省。每岁春秋二会，少则数百，多则千余，表面论文讲学，实则私相授受，把持声气，遥控仕途。”

　　第三页，复社财源：

　　“复社经费，多出自江南盐、布、典当各行巨商。扬州盐商郑氏，岁捐八千两；苏州布商沈氏，岁捐六千两；杭州典当钱氏，岁捐五千两。或为社中成员，或为张溥门生，或借复社攀附朝官，互通利益。”

　　第四页，朝官勾连：

　　“东厂查实，与张溥书信往来、暗通声气者，有礼部侍郎钱谦益、翰林院编修周延儒、吏部郎中温体仁、御史刘重庆等人……”

　　朱由检看到“刘重庆”三字，指尖微微一顿。

　　此人他记得，朝会上首劾魏忠贤，后又弹劾周奎，被他强行压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钱谦益：

　　“谦益为东林魁首，江南文坛宗主，与张溥相交莫逆，屡为复社站台。张溥入京，必先谒钱府。谦益《初学集》，赖复社之力刊行。作为回报，谦益在朝为复社子弟谋缺夺位，私授官职。”

　　第六页，周延儒：

　　“周延儒少年高科，颇有才名，野心极大。与张溥同年登科，结为死友。溥常于复社大会称其‘有宰辅之器’，延儒亦暗中相助，为复社子弟开翰林院、六部升迁之路。”

　　第七页，温体仁：

　　“温体仁深沉阴狠，城府难测。表面与复社疏远，实则暗遣中间人通息。曾三次密泄吏部铨选内幕，助复社中人违规授官，心术难测。”

　　朱由检一页页看下去，眸中寒意渐浓。

　　复社。

　　三千门徒，盘根朝野。

　　上牵东林旧党，下连江南富商，中有新进官员互为奥援。

　　打着圣贤学问的旗号，行的是结党乱政、把持朝政的勾当。

　　他合上密册，看向魏忠贤：

　　“厂臣。”

　　“老臣在。”

　　“这些东西，你查了多久？”

　　魏忠贤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回皇上，自陛下下旨之日起，老臣便令东厂番子昼夜追查，至今整整二十日，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由检微微颔首：“辛苦了。”

　　“老臣不敢，为皇上效死，是老臣本分。”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而冷冽：

　　“厂臣，你可知朕为何要查这些人？”

　　魏忠贤抬头，不敢仰视。

　　“朕要让天下人都明白——这江山，是朕的江山，不是他们的江湖。”

　　朱由检俯下身，语气轻却带着雷霆之威，

　　“无论他是东林，是复社，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党，

　　敢在朕的脚下结党营私、暗中弄权，

　　朕就让他——人头落地，满门倾覆。”

　　魏忠贤浑身一震，重重叩首：“皇上圣明！”

　　“起来吧。”朱由检挥挥手，

　　“继续盯紧，一丝一毫异动，即刻来报。”

　　“是！”

　　魏忠贤退去后，朱由检独自立在窗前。

　　窗外秋阳正好，紫禁城琉璃瓦金光璀璨。

　　可他比谁都清楚，那片灿烂之下，藏着多少暗流、多少算计、多少獠牙。

　　钱谦益、周延儒、温体仁、张溥……

　　一个个名字在他心头掠过。

　　这些人，都是日后要清算的。

　　但不是现在。

　　此刻最急的，是辽东兵戈，是陕西饥民，是江南银饷。

　　等外患稍平、内政安稳，他会一个一个，慢慢算。

　　下午，朱由检轻车简从，前往西苑。

　　他想看看，那支未来的新军，究竟练得如何。

　　演武场上，数十名学员正在操演火器。

　　孙元化立在一旁，不时出言纠正。

　　李自成也在队列之中，手持鸟铳，沉稳装填。

　　“砰！”

　　一枪射出，靶子微晃，并未命中。

　　李自成眉头微蹙，不声不响，重新装药。

　　第二枪，仍偏。

　　第三枪，枪响靶落，正中红心。

　　孙元化微微点头：“有进步。只是手仍不稳。用火器，心浮则手颤，手颤则弹偏。”

　　李自成沉声应“是”，继续凝神练习。

　　朱由检立在树影暗处，静静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入夜，朱由检来到坤宁宫。

　　周皇后正于灯下缝补衣衫，见他到来，连忙起身相迎：

　　“皇上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朱由检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不语。

　　周皇后望着他眉宇间的沉郁，轻声问：“皇上，可是有心事？”

　　朱由检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周皇后不再多问，只是低头继续做着针线。

　　片刻静穆，朱由检忽然开口：

　　“皇后，你可知江南？”

　　周皇后微怔：“江南？臣妾听闻，那是风物秀美、富庶之地。”

　　“富庶之地？”朱由检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好地方，也藏着不少……狼子野心的人。”

　　周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担忧：“皇上……”

　　“无妨。”朱由检轻轻握住她的手，暖意从指尖传来，

　　“朕只是随口一说。”

　　周皇后靠在他肩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臣妾不懂朝政，不懂兵戈。

　　但臣妾知道，皇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拥住她。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洗，紫禁城在黑暗中沉默矗立。

　　暗处的魑魅魍魉，依旧在跳，在闹，在算计。

　　但他不急。

　　他有足够的耐心。

　　一个一个来。

　　一网一网收。

　　崇祯元年，九月二十六日。

　　东厂密册，呈上御前。

　　复社、钱谦益、周延儒、温体仁……

　　名单之上，名姓渐多。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在无声中，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