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八月初五。

　　寅时。

　　京郊，黑山寨。

　　天还没亮，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漆黑。黑山寨坐落在两山之间，三面环山，一面是陡坡。土匪在这里盘踞了三年，抢了无数过往商旅，杀了十几个不肯交保护费的百姓。官府几次派兵来剿，都被他们仗着地势险要打退了。山高皇帝远，他们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李自成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已经趴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抹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一百个兵也趴着，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这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以前练的都是站队、刀法、火器，练了一年了。今天是来真的。

　　“百总。”王二狗从后面爬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们准备好了。”

　　李自成点点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还在云层里，天很黑，正是杀人的好时候。他举起手，往下一挥。十个队长带着各自的兵，从三个方向摸向山寨。王二狗带着十个人，从正面摸过去。李自成带着二十个人，在后面压阵。

　　山寨的寨门是木头做的，粗粗笨笨，缝隙很大。王二狗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点着几堆火，火光照得人影晃动。十几个土匪围着火堆喝酒，有的已经喝醉了，东倒西歪地躺着。两个哨兵靠在寨门两边，抱着刀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王二狗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刀，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拨开门闩。门闩是木头做的，很重，他拨了好几下才拨开。吱呀一声，门开了。哨兵惊醒，刚要喊，王二狗一刀捅进他肚子，又反手一刀抹了另一个哨兵的脖子。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腥腥的。

　　他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以前练刀法，砍的是草人。草人不会流血，不会叫。真人会。他低头看着那个哨兵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的手在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走！”一个老兵推了他一把。王二狗回过神，跟着老兵冲进院子。十个队长带着兵从三个方向冲进来，刀光闪烁，鲜血飞溅。土匪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光着脚，有的连裤子都没穿，慌慌张张地找刀找枪。但来不及了。

　　一百个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有的土匪跪地求饶，被一刀砍了。有的土匪拼命反抗，被一刀砍了。有的土匪跑向后门，被堵在那里的一队兵一刀砍了。一刻钟后，战斗结束。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的，血流了一地。

　　李自成走进来，看了看那些尸体，又看了看那些兵。有的兵在发抖，有的兵在干呕，有的兵蹲在地上，抱着头。王二狗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刀，刀上的血还没干。他的手在抖，但眼睛很亮。

　　“清点人数。”李自成说。

　　队长们开始清点。不一会儿，一个队长跑过来。“百总，咱们的人一个没死，伤了三个。轻伤，不碍事。”

　　李自成点点头。“打扫战场。能用的东西带走，尸体埋了。”

　　“是。”

　　辰时。黑山寨外。

　　李自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这次战斗的战果：毙匪四十七人，俘虏十三人，缴获银两三千两，粮食二百石，刀枪若干。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王二狗走过来，脸色还有点白。“百总。”

　　李自成看着他。“第一次杀人，怕不怕？”

　　王二狗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我也怕。但怕有什么用？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你杀了他，你活着。你活着，就能回去见你老娘。”

　　王二狗抬起头。“百总，我没老娘了。老娘饿死了。”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替她活着。好好当兵，好好打仗。将来当将军，光宗耀祖。”

　　王二狗点点头。“百总，我会的。”

　　午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文诏送来的奏折。奏折上写着京营新兵剿匪的战果：毙匪四十七人，俘虏十三人，缴获银两三千两，粮食二百石。新兵无一阵亡，轻伤三人。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好。新兵见血，胆气初成。继续剿匪，京郊不能再有土匪。”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怕，正常。不怕，不正常。怕，但还敢冲，还敢杀，这才是好兵。王二狗，十八岁，第一次杀人，手抖，但没跑。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八月初五的京城，暑气渐消。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远处，京营的方向，隐隐传来喊杀声。

　　他轻声说：“新兵见血。好。练一年，不如打一仗。打几仗，就知道怎么打仗了。”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申时。京营大营。

　　曹文诏站在演武场上，看着那些刚剿匪回来的新兵。他们的脸上还有血迹，他们的眼睛里还有恐惧。但他们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倒下。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你们杀人了。怕不怕？”

　　新兵们没人说话。一个老兵喊道：“不怕！”又一个老兵喊道：“杀土匪，有什么好怕的！”

　　曹文诏点点头。“对。杀土匪，有什么好怕的？土匪抢老百姓，杀老百姓。你们杀土匪，是为老百姓报仇。杀得好！”

　　新兵们的眼睛里，恐惧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凶狠，是坚定。

　　曹文诏继续说。“下个月，还有土匪。下下个月，还有。杀到京郊没有土匪为止。”

　　新兵们齐声怒吼：“杀！杀！杀！”

　　酉时。京营，第三营第五哨营地。

　　李自成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名单。名单上是这次剿匪有功人员的名字。他提起笔，在第一个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王二狗，杀匪三人，缴获银两五百两。记功一次，赏银十两。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王二狗，十八岁，第一次杀人，手抖，但没跑。还杀了三个。好兵。他以后会是个好兵。

　　“百总。”王二狗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

　　“进来。”

　　王二狗走进来，低着头。“百总，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想学写字。”

　　李自成愣了一下。“学写字？”

　　“嗯。我想当将军。将军都要会写字。我不会写，只能当兵。我想当将军。”

　　李自成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教你。每天晚饭后，来我帐篷。学半个时辰。”

　　王二狗抬起头，眼睛亮了。“谢谢百总！”

　　李自成摆摆手。“去吧。”

　　王二狗转身跑了。李自成坐在帐篷里，看着他的背影。十八岁，和他当年一样大。他当年也是十八岁，一个人从陕西跑到京城，投了军校。那时候他也不认字。后来教官教他，他学会了。现在，他是百总了。将来，他还会是千总，是参将，是总兵。他轻声说：“王二狗。好好学。将来当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