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八月初一。

　　卯时。

　　京营大营。

　　天还没亮，曹文诏已经站在了演武场上。八月的京城，暑气未消，晨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穿着一身铁甲，腰悬长刀，目光如鹰。身后，四万二千京营将士列阵场边，鸦雀无声。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大演练。四万二千人，分成振武、守正、疾风、烈火、辎重五军，外加猛士营一千人。各军各营，按实战要求，列阵、行军、攻击、防守。曹文诏要看的是——新兵练得怎么样了。

　　“擂鼓。”曹文诏说。

　　鼓声响起。咚、咚、咚。四万二千人齐步走，脚步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转身。举枪。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出错。

　　曹文诏点点头。“刀法，练！”

　　四万二千人放下长枪，拔出腰刀。刀光一闪，四万二千把刀同时出鞘，声音像一道闪电。

　　“砍！”

　　四万二千人同时挥刀，刀风呼啸。演武场边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刺！”

　　四万二千人同时刺出，刀尖稳稳地停在身前，没有一个人歪。

　　“收！”

　　四万二千人同时收刀，刀入鞘，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曹文诏站在检阅台上，看着这四万二千人。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他们的手上全是茧子，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凶狠，是坚定。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练了多久了？”

　　没人说话。一个老兵喊道：“将军，我练了十年了！”又一个喊道：“我练了五年！”一个新兵喊道：“我练了三个月！”

　　曹文诏点点头。“练了十年的，是老兵。练了五年的，是老兵。练了三个月的，是新兵。老兵带新兵，新兵学老兵。练到能打仗为止。”

　　四万二千人齐声怒吼：“杀！杀！杀！”

　　辰时。演武场边。

　　李自成站在第三营第五哨的队伍里，手按刀柄，目光炯炯。他当百总快一年了。从去年十月毕业，到现在快一年了。他带的一百个人，从站队都不会，到队列整齐、刀法熟练、火器精准。他付出了很多，他的兵也付出了很多。

　　“李百总。”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自成回头。是曹文诏。

　　“将军。”李自成单膝跪地。

　　曹文诏看着他。“起来。你的人练得怎么样？”

　　李自成站起来。“回将军，练得差不多了。队列齐了，刀法熟了，火器会用了。就是没上过战场。”

　　曹文诏点点头。“没上过战场，就拉出去练。京郊有土匪，下个月带他们去剿匪。见见血，闻闻血腥味，听听喊杀声。打几仗，就知道怎么打仗了。”

　　李自成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午时。第三营第五哨营地。

　　李自成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京郊土匪的巢穴。他看了很久，提起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王二狗。”

　　一个年轻士兵跑进来。“百总，什么事？”

　　“去叫各队长来开会。”

　　“是。”

　　不一会儿，十个队长都来了。他们围着地图坐下，看着李自成画的圈。

　　“下个月，咱们去剿匪。”李自成指着地图上的圈。“这里是土匪的老巢，大概有三百人。咱们一百人，打三百人。怎么打？”

　　队长们面面相觑。一个老队长开口。“百总，咱们人少，不能硬拼。得偷袭。夜里摸上去，趁他们睡觉，一刀一个。”

　　李自成点点头。“好。夜里偷袭。但光偷袭不够。还得有预备队。万一偷袭失败，预备队顶上。”

　　另一个队长说：“百总，我带人在外围接应。偷袭成功了，我堵住退路。偷袭失败了，我杀进去救人。”

　　李自成又点点头。“好。就这么定了。各队回去准备。下个月初五出发。”

　　“是！”

　　申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文诏送来的奏折。奏折上写着京营练兵的进展，以及下个月派新兵剿匪的计划。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准。新兵见血，老兵带路。剿匪要干净，不许扰民。”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京营四万二千人，老兵多，新兵也多。老兵打过仗，见过血。新兵没打过仗，没见过血。没见过血的兵，上了战场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阵型就乱了。阵型乱了，仗就输了。所以，要让新兵见血。剿匪是最好的办法。土匪不是鞑子，但也是杀人放火的亡命徒。打土匪，能见血，能练胆，还不至于送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八月初一的京城，暑气未消。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远处，京营的方向，隐隐传来喊杀声。

　　他轻声说：“京营。四万二千人。老兵带新兵，新兵学老兵。下个月，拉出去剿匪。见见血，练练胆。练好了，才能打鞑子。”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酉时。京营大营。

　　李自成站在营门口，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明天就要出发剿匪了。一百个兵，一百条命。他要把他们带出去，也要把他们带回来。

　　“百总。”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自成回头。是王二狗，他手下的一个兵，十八岁，河北人，爹娘饿死了，他一个人跑来投军。

　　“什么事？”

　　王二狗低着头。“百总，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打仗。怕死人。”

　　李自成看着他。“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我也怕。但怕有什么用？土匪在那里，你不打他，他就要来打你。你打他，他死了。你活着。你怕，他就不杀你了？”

　　王二狗抬起头。“百总，我不怕了。”

　　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睡一觉。明天出发。”

　　王二狗点点头，转身走了。李自成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十八岁，和他当年一样大。他当年也是十八岁，一个人从陕西跑到京城，投了军校。那时候他也怕。怕考不上，怕没饭吃，怕被人欺负。现在，他不怕了。他是百总，管一百个人。他要带着他们去打仗，去杀人，去立功。

　　他轻声说：“兄弟们，明天出发。我把你们带出去，也要把你们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