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十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十月过半,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文华殿里烧起了炭盆,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李邦华从苏州送来的,汇报周家案进展。第二份是李若涟从苏州送来的,汇报查抄周家的情况。朱由检先拿起李邦华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邦华谨奏:王家案已结,四人斩立决,抄没银两十五万两。臣现已转战第三家乡绅——苏州周家。周家是苏州第三大乡绅,家有良田八千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千亩,隐田七千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七万两。周家主人周文彬,比刘文彩、王德茂更狡猾。他不把隐田挂在寺庙、道观名下,而是分散挂在二十多个远房亲戚名下。这些亲戚有的是佃户,有的是仆人,有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周文彬给他们每人几亩地,让他们帮忙顶着,每年给点好处费。臣花了半个月才查清楚这些亲戚的底细。臣已取得田契、鱼鳞册、赋税底册等证据,人证物证俱全。臣请拿下周家。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拿下周家。李若涟带锦衣卫配合。二十多个亲戚,一个不漏。周家家产,全部抄没。人押解进京。”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李若涟的。
“臣李若涟谨奏:臣奉旨查抄苏州周家,已查得周家隐田七千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七万两。周家主人周文彬,用这些银子买通了吴县知县、苏州府经历司经历。周家府邸占地十二亩,有房屋二百五十间,银窖里藏银十二万两。家中还搜出了与知县、经历往来的书信六十封。那二十多个远房亲戚,也已全部抓获。他们名下挂着的田产,少的几十亩,多的几百亩,都是周文彬的。这些亲戚大多是被蒙蔽的,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挂了田,有的知道但不敢说。臣已将周文彬及家人、管家、账房先生、远房亲戚共计三十二人全部抓获。臣请将周文彬等三十二人押解进京,听候皇上发落。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周文彬等三十二人,一个不漏。周家家产,全部抄没,登记造册,一并解京。二十多个远房亲戚,审查清楚。被蒙蔽的,训诫释放。参与分赃的,按律治罪。”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刘家二十万,王家十五万,周家十二万。三家加起来四十七万。还有三十四家。至少还有六七十万两。他要把这些银子,全部追回来。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周文彬等三十二人进京。沿途注意安全。那二十多个远房亲戚,分开关押,防止串供。”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苏州,周家。
李若涟站在周家的大门前,看着这座宅子。周家的宅子比刘家小,比王家大,但修得更精致。门前两个石狮子,雕工精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周府”二字,字迹飘逸,是苏州有名的书法家写的。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三十二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一个不漏。周文彬躲在祠堂里,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被兄弟们揪出来了。那二十多个远房亲戚,也都抓了。有几个哭天喊地,说自己是冤枉的,根本不知道名下挂了田。”
李若涟点点头。“分开关押。那几个喊冤的,单独关。审清楚,别冤枉好人。”
“是。”
三十二个囚犯被押出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周文彬走在最前面,脚镣手铐,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的腿已经软了,两个锦衣卫架着他。管家跟在他后面,牙关紧咬,脸色铁青。账房先生们哭的哭,喊的喊。最后面是那二十多个远房亲戚,有的哭,有的骂,有的瘫倒在地。
李若涟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三十二辆囚车,沿运河北上,往京城方向而去。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面前跪着三十二个囚犯。周文彬跪在最前面,脚镣手铐,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管家跪在他后面,牙关紧咬。账房先生们跪在中间,哭哭啼啼。最后面是那二十多个远房亲戚,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小声嘀咕。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有急着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周文彬。”
周文彬浑身一颤,抬起头。“草……草民在。”
“你的罪状,朕念给你听。”朱由检拿起一份罪状,展开。“周文彬,苏州乡绅。天启元年至崇祯五年,隐田七千亩,偷逃田赋银七万两。手段:将隐田分散挂在二十多个远房亲戚名下,贿赂吴县知县、苏州府经历司经历。证据:田契五十份、鱼鳞册十册、赋税底册十五册、与知县、经历往来的书信六十封。人证:管家周福、账房先生李四、王五。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周文彬的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也流了下来。“草民……草民认……草民认罪……”
朱由检没有看他。他继续念。管家周福,斩立决。账房先生李四、王五,斩立决。那二十多个远房亲戚,经查,有十五个是被蒙蔽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挂了田。他们名下挂的田,都是周文彬擅自登记的,他们毫不知情。另外五六个是知道内情的,但迫于周家的压力,不敢说,也没分到什么好处。还有三个是主动参与的,帮周文彬找亲戚挂田,每个得了周家几百两银子的好处。
朱由检一一判定:十五个被蒙蔽的,当堂释放,发还各自的家产。五六个知道内情但没参与的,训诫一顿,罚银百两,放回去。三个主动参与的,各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
念完了,朱由检放下罪状,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周文彬,斩立决。管家周福,斩立决。账房先生李四、王五,斩立决。三个主动参与的远房亲戚,各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其余人等,释放。”
三十二个囚犯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磕头谢恩。周文彬趴在地上,浑身抽搐。管家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账房先生们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那十五个被蒙蔽的亲戚,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朱由检站起来。“传旨。四人斩立决。人头挂在菜市口,挂到周家案审完为止。三个远房亲戚流放三千里。其余释放。”
“皇上饶命啊——”周文彬撕心裂肺地喊。
“草民知错了——”管家也喊。
“皇上圣明!皇上万岁!”那十五个被释放的亲戚趴在地上磕头。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部大堂。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皇上又要杀人了。这次是苏州的乡绅。四个,斩立决。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爬到树上、墙头上。
监斩官坐在台子上,面前摆着四块牌子。每块牌子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斩”字。四个囚犯被押上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周文彬走在最前面,已经走不动了,两个刽子手架着他。管家跟在他后面,牙关紧咬,但牙在打颤。账房先生们哭得稀里哗啦。
监斩官站起来,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苏州乡绅周文彬、管家周福、账房先生李四、王五,四人于天启元年至崇祯五年间,隐田逃税,偷逃田赋银七万两。手段恶劣,数额巨大,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钦此。”
念完,他把圣旨收起来,拿起一块令牌,往下一扔。“斩!”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四颗人头落地。血溅了一地,流到台子下面,流到地上。跪在前面的百姓被溅了一脸血,没有人擦,没有人躲。他们看着那些滚落的人头,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杀得好!”接着,更多人喊了起来。“杀得好!”“皇上万岁!”“大明万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像是在过年。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邦华送来的田赋案清单。周家一案,抄没银两十二万两,田产七千亩,房产二百五十间。他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拨给河南赈灾。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改为学堂、药局、仓库。”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刘家二十万,王家十五万,周家十二万。三家四十七万。还有三十四家。至少还有六七十万两。他要把这些银子,全部追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菜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鞭炮声。百姓还在庆祝。他们在庆祝贪官被杀了,在庆祝乡绅被抄了。
他轻声说:“田赋案。苏州。第三家,四个斩立决,十二万两。杀了,抄了。还有三十四家。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