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十一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十一月过半,京城的天冷得像是要结冰,文华殿里的三个炭盆烧得通红,热气却怎么也暖不了这偌大的殿堂。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李邦华从苏州送来的,汇报何家案进展。第二份是李若涟从苏州送来的,汇报查抄何家的情况。朱由检先拿起李邦华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邦华谨奏:钱家案已结,四人斩立决,抄没银两十万两。臣现已转战第五家乡绅——苏州何家。何家是苏州第五大乡绅,家有良田六千五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千二百亩,隐田五千三百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五万三千两。何家主人何文渊,手段与前面几家又不同。他不把隐田挂在寺庙名下,也不挂在亲戚名下,而是挂在苏州城外的几个当铺、粮铺名下。这些铺子的东家,都是何文渊的生意伙伴。何文渊每年给这些铺子好处,铺子帮他隐瞒田产。此外,何文渊还与苏州织造局的太监有勾连。织造局是宫里派出的机构,管丝绸采购,权势很大。何文渊每年给织造局太监送银子,织造局太监帮他压住苏州知府,让知府不敢查何家的田。臣花了三个月才查清楚这些关系网。臣已取得田契、鱼鳞册、赋税底册、当铺账本、织造局书信等证据,人证物证俱全。臣请拿下何家。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沉了下来。织造局太监也牵扯进来了。太监是宫里的人,归内廷管。织造局是皇上派出的机构,代表皇家。织造局太监贪赃枉法,比地方官更可恶。因为他们是皇上的奴才,打着皇上的旗号,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拿下何家。李若涟带锦衣卫配合。涉案当铺、粮铺东家,一并抓捕。织造局太监,也要抓。朕要知道,是哪个太监胆大包天。何家家产,全部抄没。人押解进京。”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李若涟的。
“臣李若涟谨奏:臣奉旨查抄苏州何家,已查得何家隐田五千三百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五万三千两。何家主人何文渊,用这些银子买通了吴县知县、苏州知府、苏州织造局太监。织造局太监姓刘,名瑾,是天启朝的老太监,崇祯元年被派到苏州织造局。此人贪得无厌,不仅收何文渊的银子,还收其他乡绅的银子。谁给他送银子,他就帮谁压官府。谁不送,他就找谁的麻烦。苏州织造局已经成了刘瑾的私人钱庄。臣已将何文渊及家人、管家、账房先生、当铺东家、粮铺东家、织造局太监刘瑾共计二十八人全部抓获。臣请将何文渊等二十八人押解进京,听候皇上发落。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何文渊等二十八人,一个不漏。织造局太监刘瑾,凌迟处死。何家家产,全部抄没,登记造册,一并解京。涉案当铺、粮铺,清查清楚。参与隐田逃税的,按律治罪。不知情的,释放。”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刘家二十万,王家十五万,周家十二万,钱家十万,何家五万三。五家加起来六十二万三千两。还有三十二家。至少还有五六十万两。他要把这些银子,全部追回来。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看见皇上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何文渊等二十八人进京。织造局太监刘瑾,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三副。到了京城,朕要亲自审。沿途谁敢劫囚,杀无赦。谁敢通风报信,杀无赦。谁敢包庇,杀无赦。”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苏州,何家。
李若涟站在何家的大门前,看着这座宅子。何家的宅子不大,但修得很深。三进的院子,一进比一进隐蔽。最后一进院子通着一条暗道,直通城外。何文渊是个聪明人,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二十八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一个不漏。何文渊从暗道里跑出去二里地,被兄弟们骑马追上了,按在田埂上。织造局太监刘瑾,正在织造局里喝酒,被兄弟们堵在屋里。他还想反抗,被兄弟们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
李若涟点点头。“刘瑾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其他人分开关押。”
“是。”
二十八个囚犯被押出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何文渊走在最前面,脚镣手铐,低着头,浑身发抖。管家跟在他后面,牙关紧咬。账房先生们哭的哭,喊的喊。当铺东家、粮铺东家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织造局太监刘瑾走在最后面,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了三副,嘴里堵着布,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
李若涟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二十八辆囚车,沿运河北上,往京城方向而去。刘瑾的铁笼子放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锦衣卫。这是皇上特意交代的——刘瑾是重犯,不能出一点差错。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面前跪着二十八个囚犯。何文渊跪在最前面,脚镣手铐,低着头,浑身发抖。管家跪在他后面,牙关紧咬。账房先生们跪在中间,哭哭啼啼。当铺东家、粮铺东家们跪在后面,脸色铁青。织造局太监刘瑾跪在最后面,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了三副,嘴里的布被拿掉了,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有急着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何文渊。”
何文渊浑身一颤,抬起头。“草……草民在。”
“你的罪状,朕念给你听。”朱由检拿起一份罪状,展开。“何文渊,苏州乡绅。天启元年至崇祯五年,隐田五千三百亩,偷逃田赋银五万三千两。手段:将隐田挂在当铺、粮铺名下,贿赂吴县知县、苏州知府、苏州织造局太监刘瑾。证据:田契三十份、鱼鳞册六册、赋税底册十册、当铺账本五册、与知府、知县、刘瑾往来的书信八十封。人证:管家何福、账房先生李四、王五。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何文渊的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也流了下来。“草民……草民认……草民认罪……”
朱由检没有看他。他继续念。管家何福,斩立决。账房先生李四、王五,斩立决。当铺东家、粮铺东家,经查,有五个人是主动参与的,帮何文渊挂田,每年拿好处费。有八个人是被迫的,何文渊逼他们挂田,不给好处,还威胁他们。朱由检一一判定:主动参与的五人,各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被迫参与的八人,训诫释放。最后是织造局太监刘瑾。
朱由检看着刘瑾。“刘瑾。”
刘瑾浑身一颤,想跪下,但被铁笼子困着,跪不了。他只能趴在地上。“奴……奴才在。”
“你的罪状,朕念给你听。刘瑾,苏州织造局太监。天启七年被派到苏州,崇祯元年正式任职。六年期间,收受何文渊等乡绅贿赂共计白银十万两。手段:利用织造局权势,压住苏州知府,不许查乡绅的田产。谁给银子,他就帮谁。谁不给,他就找谁的麻烦。证据:账本三册、书信一百封、银票五十张。人证:织造局书吏、差役。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刘瑾的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也流了下来。“奴才……奴才认……奴才认罪……皇上饶命啊……”
朱由检没有看他。他站起来。“传旨。何文渊,斩立决。管家何福,斩立决。账房先生李四、王五,斩立决。主动参与的五人,各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刘瑾,凌迟处死。其余人等,释放。”
二十八个囚犯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磕头谢恩。何文渊趴在地上,浑身抽搐。管家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账房先生们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刘瑾瘫在铁笼子里,浑身发抖。
朱由检转过身。“刘瑾的凌迟,在菜市口执行。让所有人看看,太监贪赃枉法的下场。”
“皇上饶命啊——”何文渊撕心裂肺地喊。
“奴才知错了——”刘瑾也喊。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部大堂。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皇上又要杀人了。这次是苏州的乡绅,还有一个太监。四个斩立决,一个凌迟。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爬到树上、墙头上。还有人带着鞭炮、带着酒、带着香烛纸钱。
监斩官坐在台子上,面前摆着五块牌子。四块写着“斩”,一块写着“凌迟”。四个斩立决的囚犯被押上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刘瑾被绑在柱子上,穿着太监的衣裳,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他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但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
监斩官站起来,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苏州乡绅何文渊、管家何福、账房先生李四、王五,四人于天启元年至崇祯五年间,隐田逃税,偷逃田赋银五万三千两。手段恶劣,数额巨大,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查苏州织造局太监刘瑾,收受贿赂十万两,包庇乡绅,压住官府,罪大恶极,着即凌迟处死。钦此。”
念完,他把圣旨收起来,拿起一块令牌,往下一扔。“行刑!”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四颗人头落地。刘瑾被一刀一刀地剐,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直到没了声音。血溅了一地,流到台子下面,流到地上。跪在前面的百姓被溅了一脸血,没有人擦,没有人躲。他们看着那些滚落的人头,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杀得好!”接着,更多人喊了起来。“杀得好!”“皇上万岁!”“大明万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像是在过年。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邦华送来的田赋案清单。何家一案,抄没银两五万三千两,田产五千三百亩,房产一百五十间。刘瑾家产,抄没银两十万两,房产五十间。合计十五万三千两。
他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拨给河南赈灾。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改为学堂、药局、仓库。”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刘家二十万,王家十五万,周家十二万,钱家十万,何家五万三,刘瑾十万。六家加起来七十二万三千两。还有三十一家。至少还有五十万两。他要把这些银子,全部追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菜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鞭炮声。百姓还在庆祝。
他轻声说:“田赋案。苏州。第五家,四个斩立决,一个凌迟,十五万三千两。杀了,抄了。还有三十一家。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