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
第二天,宫庶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滚烫的兴奋,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八哥,网已经撒下去了,名单上的人,一个没漏,全在里面。”
张野靠在公馆松软的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另一只手把玩着两颗冰凉的铁胆,在掌心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他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半分喜怒。
“看着。”
“别动。”
电话那头,宫庶明显一愣。
“可是,八哥,再不动手就……”
“按我说的做。”
张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等到第三天,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准备动手的那一刻。”
“你们,收队。”
宫庶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收队?
这是什么打法?
“八哥,您的意思是……放虎归山?”
“对。”
张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他们跑。”
“宁可让他们跑了,也别在最后一刻动手抓人。”
“盯住就行。”
宫庶没有再问为什么。
他只知道,这位八哥的每一个命令背后,都藏着他看不懂的深意。
他只需要执行。
“是!”
挂了电话,张野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要拜访的下一位,是青帮“大”字辈的张树生。
一个真正的,陪都地下皇帝。
张公馆的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座戒备森严的中式公馆前。
人未到,声先至。
“哈哈哈,小野!你这个滑头,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一个身材壮硕、面膛方正的大汉从内堂大步流星地走出,笑声洪亮。
他自称“老头子”,在青帮的语境里,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头衔都重。
“伯父,侄儿懒散惯了,少了礼数,您可别见怪。”
张野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他身后的小四,已经将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稳稳捧了上来。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这儿少不了你一双筷子。”
张树生嘴上说着,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早已落在了盒子上。
张野亲自上前,打开了锦盒。
一瞬间,满室仿佛都充盈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
一株硕大的人参,静静躺在黑色的天鹅绒上,参须完整,根茎虬结,形态宛如一个盘膝而坐的婴孩。
张树生也是识货的,只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你这枝……怕是不止九两了吧?”
“关东的放山人,三辈子也碰不到一回的好东西!在前朝,拿座四合院都不换!”
“您老身子骨硬朗,嚼着玩儿,越嚼越年轻!”
张野随意地拱了拱手,也不客气,直接在主位的太师椅旁坐了下来,姿态不见多少晚辈的拘谨。
张树生哈哈大笑,也不以为意。
他跟张野的父亲张景堂是同辈,一个是大商家,一个是漕帮大亨,年轻时就有勾兑,对张家这小子的脾性,他清楚得很。
“哈哈,小野,你爹最近可还硬朗?”
“托您的福,还没给我气死。”
“哈哈哈!”
张树生笑得更开心了,他挥挥手,屏退了左右。
“伯父……”张野话音一顿,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那个叔叔常说,吃公家饭的,不能去混帮混派。”
“公家有公家的规矩,我们青帮,也有青帮的章程。”张树生端起茶碗,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规矩不谈。”张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侄儿今天来,是想送您一个机会。”
“一个,能保您一两个徒子徒孙,平步青云的机会。”
“哦?”张树生挑了挑眉,来了兴致。
张野凑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有人要刺杀蒋夫人这个惊天的消息,连同其中的关节,一并说了出来。
张树生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当然明白,这消息要是从他青帮的徒子徒孙口里,递到委员长侍卫长王致和的耳朵里,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这等于给青帮在委座身边,上了一道免死的护身符!
“小野,这份功劳,你自己递给你那位叔叔,不是更好?何苦兜这么大的圈子?”
“我?”
张野笑了,一脸的疲赖。
“我生性懒散,就喜欢听曲喝茶,玩物丧志。这种出风头的事,我躲还来不及,哪能入得了我那位叔叔的法眼?”
“你那位叔叔……真是走眼了啊!”张树生感慨一句,随即问道,“你想让谁去递话?”
“王世和手下,有个叫徐文刚的,明天下午夫人出行前提醒就行,别太早。”
“贤侄,这份礼物,有点重啊!”张树生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张野送出这个人情,自然也是为了跟王世和拉上关系。他知道,再过几年,王世和会因为戴笠的检举而失势,现在提前落下一子,日后必有大用。
“伯伯,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
张野话锋一转,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古画。
“我这消息,换您墙上那幅任伯年的【米芾拜石图】,够不够?”
“哈哈哈!”
张树生闻言一愣,随即指着张野大笑起来。
“你小子,真是个贼不走空的!行!那些酸臭玩意儿,我老头子也就是挂着附庸风雅,你喜欢,拿去!”
这小鬼头,精得很!
他不愿意让长辈欠他人情,干脆直接索画,把一桩天大的人情,变成了一场公平交易。
张野要这幅画,自然不是无的放矢,他有大用!
一句话,换一幅画,这买卖,做得过!
张野告别老头子,转身渡江,来到了南泉黄山附近。
这里,就是日谍预设的伏击地点。
井口太郎穿着一身笔挺的国军少校制服,站在寒风里,身体微微发抖。
“井口君,别犯糊涂。”
张野走到他身边,用纯正的大阪方言开口,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
“如果你敢耍任何花样,我会亲自去大阪,把你全家,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送去地下跟你团聚。”
井口太郎的身体猛地一颤。
“先生,我是大阪人,您记得的。”
他脑子很清楚,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话最有用。
【要是能给多点钱就好了……】
看到这一行弹幕,张野笑了。
“嗯,我也算半个大阪人。”
张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是能好好配合,我给你这个。”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
纸张展开,是汇丰银行的全球通兑汇票。
上面的数字,让井口的呼吸瞬间停滞。
10000!
后面还跟着一个$符号!
一万美金!
要知道,一个日军上等兵,一个月的军饷不到四美元,还他妈的是军票!只能在占领区花,拿回国内就是废纸!
所以日军残暴,有时候杀死一个平民,可能就是为了他嘴里的一颗金牙!
而现在,一万美金,就摆在他面前!
这笔钱,足够他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扑通!”
井口太郎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泥地上。
他对着张野,duang duang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而狂热。
“愿为主公效死!”
给他那么多钱,张野自然也是有考虑的。
千金买马骨。
他身边,将会有一大帮这样的日本家奴!
井口麻溜地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向着山中一个小小的石头房子跑了过去。
他要发出的,是“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