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铜皮铁骨
“夫……夫人?蒋夫人?!”
宫庶的呼吸停了。
他胸膛里那颗死寂了太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擂了一拳,疯狂地跳动起来!
这哪里是任务。
这是从天上硬生生砸下来的一架登云梯!
“嗯,在山城,敢叫夫人的,也就那一位。”
张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武器,经费,我给你。”
“人,你自己去找。”
“我要你,成为我手里最快、最隐秘的那把刀。”
张野很清楚,军统现在这套打法太糙了。
行动靠莽,破案靠猜,抓人就上刑,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他要的,是一支能执行“外科手术”式打击的现代特战小组。
“是!八哥,怎么做,您吩咐!”
宫庶的腰杆挺得像一杆上了刺刀的标枪,每个字都透着决绝。
“记住两点。”
张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第一,答案永远在街头巷尾,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第二,用脑子,别总想着动拳头。”
他脚尖轻轻一勾,桌子底下的一只小皮箱无声地滑了出来。
再一挑,箱盖弹开。
没有刺眼的金光,只有一种沉甸甸、带着原始欲望的暗黄色泽,瞬间攫住了宫庶的全部心神。
那不是钱。
那是能让死人开口、让活人卖命的权力。
“我不要你汇报过程,我只要结果。”
“我在八十八师有些同僚,他们有的伤了,有的……”
“我不管。”
张野打断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钱不够,你开口。”
“任务完成不了,你滚回去继续当你的大头兵。”
说完,张野起身就走,再没看他一眼。
宫庶死死攥着拳头,牙关紧咬,一股滚烫的血直冲脑门。
他知道,这是张八爷给他的考验。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从污泥里爬出来的机会!
“宫组长,这是陈三子的审讯记录,人也交给您了。”
小四不知何时从门外进来,递上卷宗,对他敬了个军礼。
小四严格说不算张野的兵,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书童”,是原主的绝对心腹。
虽然只是个上等兵,但在稽查处的地位却没人敢小觑。
宫庶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兵,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小四,不简单!
他赶紧立正回礼,双手接过卷宗。
“秀才!快来帮我!”他内心狂吼。
很快,嘉陵江边,张家名下的一处货站旁,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成了宫庶第三分队的临时驻地。
十二月的江风,带着水底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小楼门口就是通往下城区的石板路,背后几十米就是码头,随时能下水。
周围是成片的棚户区,人声嘈杂,气味混浊,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电台?”
宫庶看着那台崭新的三十瓦大功率电台,有些发懵。
小四一边调试着机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八爷吩咐的,他说,眼光要放远一点。”
“明白了,替我谢谢八爷!”
宫庶眼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老秦!我是宫庶!叫上大伙儿,有活儿了!天大的活儿!”
他抓起刚刚装好的电话,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张野自然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宫庶一个篮子里。
此刻,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行头,出现在了下城区一条叫“麻油巷”的巷子里。
一身象牙白的毛哔叽西装,头戴一顶时髦的软檐礼帽,脚踩着铮亮的三接头皮鞋。
在这条被冬雨淋得湿滑泥泞的巷子里,他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仿佛脚下不是污泥,而是公馆的红毯。
他走进一家名为“百草堂”的药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长衫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来了这么一位贵客,连忙翻开柜台的门板,哈着腰迎了出来。
“先生,您要点什么?”
“铜皮铁骨,龙血,川红。”
张野抬了一下帽檐。
这个动作证明他深谙药材黑市的规矩,这就是“要买”的意思。
“胭脂雨。”
张野的声音很轻,吐出的字却像一块块石头,砸在柜台上。
掌柜耷拉的眼皮猛地一跳,眼神里闪过一道精光。
这是药材行的黑话,要的是“三七、血竭、红花”,而且是“大量”。
这些可都是战时严格管制、有价无市的军用伤药!
“铁骨铜皮,三两金。”
掌柜的看他孤身一人,眯着眼,试探着报了个价。
意思是,货有,而且是外表灰黄、质地坚硬的上等春七,但价钱也黑,一两就要三两黄金。
“纸票儿。”
张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厚厚一沓崭新的法币,在手里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响声。
“八分。”
掌柜的眼睛亮了,贪婪地盯着那叠钱。
这是说,一元法币,他只肯按八钱银元算。
要知道,如今市面上,法币还算坚挺,黑市里也能换到九钱。
“有货?”
张野不跟他废话,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
“有!”
掌柜的赶紧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几样用油纸包好的样品。
张野心里冷笑,这个日谍小组的头目,伪装得可真够深的,连行内的老江湖都未必看得出破绽。
他点点头,表示满意,从中抽出一万法币,拍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
“五天后晚上,羊角沱码头,钱货两清。”
掌柜的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张野转身离去,脸上的笑意,比这巷子里的冬雨还要冷。
这一万块小额法币,每一张的号码都已登记在册。
只要这只老鼠敢把钱散出去,他的下线网络,就会像被墨水浸染的白纸一样,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
当然,他还留了后手。
万一宫庶那边失手,他随时可以带着稽查处的人,用“走私违禁药品”的罪名,把这个化名黄一辰,实则叫岩琦拓也的日谍头子,连窝端了。
他要的,是一张天罗地网。
毕竟,井口太郎虽然是个关键人物,但是,他未必能够知道整个小组的全貌。
“八哥,鲍凌出门了,西大公司。”手下来报。
“把这些钱找零给她。”张野掏出几张零钱。
“八哥,唐松原的二姨太也出门了,三八商场。”
“哟,降档次了啊,这些钱给她。”
张野既然要栽赃,那就不妨广撒网。
“八弟,怎么回事,我还要值班呢!”宋孝安匆匆跑过来。
“嗬嗬,孝安哥哥,上次让简之哥哥出了头,你心中对我就没有怨言?”
“当然有啊!你小子,想当年我可是帮你争过倚翠楼繁花姑娘的出阁酒的!”宋孝安笑着说道。
“我当然不会忘记孝安哥哥的好处。你这样……”
宋孝安听完一愣,忍不住问道:“你说的美制M1喷火器,我们只在后勤部有两具,拿来实验的啊。据我所知,只有杜聿明的第五军装备了少量。”
“你不是跟店小二许忠义是江西老表么?怎么,拿不出来?”
“那不至于。不过,真的有用?我弄两挺机枪不行?”
“不够震撼。”
张野的声音压低了些。
“而且枪声响起,有人不愿意听到。”
“到底干嘛嘛,你怎么还跟我藏着掖着?”
张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拿来……燎猪毛,不行么?”
宋孝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