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影子~韩冰
小仓咖啡馆。
空气里浮着一股奇特的混合气味。
现磨咖啡豆的焦香,烤箱里牛角包的黄油香,还有窗外嘉陵江畔永远散不去的、潮湿的霉味。
穿着考究的贵妇人们捏着小银勺,在骨瓷杯里搅动,姿态优雅得仿佛那不是咖啡,而是战前上海某个午后的悠闲时光。
陈佳颖端着咖啡杯,指尖却感觉不到温度。
她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心的狼蛛,看似静止,每一根感官的丝线却都延伸至整个山城,捕捉着任何最轻微的颤动。
一个穿着灰色旗袍的女人悄然滑到她身边,俯身,用气流般的声音汇报。
“夫人,查清了。”
陈佳颖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用鼻音发出一声:“嗯?”
“张野在警备司令部抓走的那几个军官,昨天放了两个。”
“其中一个陈少校,刚出门就去了堂子,逢人便吹嘘‘张八爷’如何仗义,说是不打不相识,还给了他一百块大洋什么精神损失费。”
陈佳颖端起杯子,呷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脸上不见半分暖意。
一百块银元,买一句“仗义”。
这个张野,疯得不拘一格。
“还有一个呢?”
“袁宓中尉。”手下声音更低了,“他跟宪兵司令部的姚如东上校关系匪浅。我们的人试着接触,他好像受了惊吓,顶着一脸的伤,整天愁眉不展,什么都不肯说。”
陈佳颖放下了咖啡杯。
杯子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周围的谈笑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她挥了挥手,那个灰色旗袍的女人便如一道影子,悄然退去,融进了咖啡馆的背景。
陈佳颖的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无意识地划过。
一个疯子。
一个喜怒无常,挥金如土的疯子。
这是整个山城对张野的评价。
可一个真正的疯子,会用一百块大洋去收买一个无足轻重的少校?
一个真正的疯子,会费尽心机去恐吓一个与宪兵司令部上校有牵连的中尉?
宪兵司令部……
监狱。
陈佳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
她想起几天前,髙占龙在码头上抓回来的那群乞丐。
当时她只当是老高又在做什么表面文章,并未在意。
可现在……
张野的动作,像一根针,精准地将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难道……张野对我们的监狱感兴趣?”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还是说,老高抓的那群叫花子里,有他的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让陈佳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张野,就不是疯子。
他是一头披着疯狗皮的,恶狼。
如果张野此刻能听到她的低语,估计全身的汗毛都会炸起!这个女人不愧是顶级特工,嗅觉敏锐得可怕!
袁宓坐在自家那张冰冷的板凳上,屁股底下像是有钉子。
脸上的淤青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心里的恐惧。
张阎王!
那个男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阎王!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赌输了多少钱?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跟姚团长的三姨太有一腿?!
那个女人的嘴是棉裤腰做的吗,这么松!这种要命的事也敢往外说?
一想到姚如东那张笑里藏刀的脸,袁宓的冷汗就顺着后脖颈子往下淌。
现在,他还欠了张阎王一屁股债。
要想活命,就得替他办事。
从宪兵司令部的监狱里,再捞三个人出来。
张野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那三个人,两个是军统的,一个是袍哥的,都是“自己人”,不小心被中统那帮孙子给错抓了。
袁宓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不做。
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张阎王捏在手里,随时可以碾碎的棋子。
他不知道,他这枚棋子,只是张野庞大棋局中的一步闲棋。
张野真正的目的,不是捞人。
而是要借着捞人的名义,将宪兵司令部监狱那堵密不透风的墙,撬开一条可以永久通行的缝隙。
他必须找到老罗。
……
“六哥!”
张野一脚踹开郑耀先小组的办公室大门,人未到,声先到。
郑耀先正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枪零件,闻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怎么,这回有功劳想起给哥哥我了?”
他随手从桌上扔过去一根烟。
“还真有。”张野接过来叼在嘴里,“警备司令部军需部的李洪刚,拿军械换烟土抽。这活儿,哥哥辛苦一趟?”
郑耀先擦枪的动作停了停。
“切。”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真是懒得暖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怎么,嫌这种钱脏手?”
“那倒卖军械的背后是裘四爷。”张野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我记得,留香苑就是他名下的吧?六哥你不是常客吗?干脆点,直接把留香苑整个端了,以后就是你的产业。”
【*&…%…@#¥】
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像电视机坏掉时的雪花点,在郑耀先的脑壳上一闪而过。
张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他第一次,从这位六哥的头顶上看到弹幕。
竟然是……一堆乱码。
这个男人的心思,深沉得连自己的金手指都无法窥探!
张野的心底,对这位传说中的【风筝】,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忌惮与敬佩。
要不是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留香苑那个叫宝儿的姑娘是六哥的同志,他根本无法将这桩倒卖军火的案子,和郑耀先联系在一起。
“你啊!”郑耀先终于抬起头,那张永远挂着三分嘲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给赵简支的功劳,是肩膀上一颗花。到了我这儿,就变成一个妓院。厚此薄彼啊,八弟。”
“那下回我去留香苑,六哥不得给我打个对折?”
“不行。”郑耀先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枪,“得双倍收你的钱。你来钱容易,我这小组的兄弟,一个个都穷得叮当响。哎……”
他长叹一口气,随手将擦好的零件装回枪身,动作行云流水。
“谢了。”
他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准备出门。
能有机会名正言顺地将留香苑彻底控制在手里,这个机会,他不能错过。
裘四爷敢动军火,那就是自寻死路。
张野这小子,是在变着法子给他送钱,送人脉,送一个绝对安全的联络点。
就在郑耀先一只脚刚跨出门槛的瞬间。
“诶~!”
张野猛地伸出一脚,精准地踩向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踩的是影子的头部。
郑耀先的身体像背后长了眼睛,条件反射般向后一仰,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这一脚。
张野的第二脚接踵而至。
“诶~~!”
郑耀先再次避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耐。
“干嘛!”
张野嘿嘿一笑,不答话,反手从屋檐下拽下一根半尺长的冰凌,闪电般塞进了郑耀先的后领。
冰冷的刺激让郑耀先打了个激灵,他反手一巴掌拍向张野的后脑勺。
两兄弟就在这狭窄的走廊里,像两个半大的孩子,推搡打闹起来。
张野笑得前仰后合。
他知道,六哥不会懂。
但没关系。
这记“踩影”,这根冰凌,是他埋下的又一处伏笔。
一处只有他自己知道,要等到很多年后,等到宝塔山下那个叫韩冰的【影子】出现在郑耀先面前时,才会被引爆的伏笔。
更让他高兴的是,郑耀先刚才那句“谢了”。
这证明,他已经跟那个叫索菲亚的英国女特工,接上线了。那三个潜伏在延安的特务暴露了。
余则成,你又该谢我了哈。
看着郑耀先带着他的人,风风火火地去赚“脏钱”,张野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组。
“野哥,咱去哪儿?”
队员们早就摩拳擦掌,等得不耐烦了。
张野这个督察处的小组,名义上是督查军统内部,实际上,整个山城的军警宪特,都在他们的“督查”范围之内。
说白了,就是戴老板手下最疯的一条狗,想咬谁就咬谁。
“老规矩!”张野一挥手,“轮盘转起来!”
“嗷~~!”
组员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七手八脚地将一个巨大的木制轮盘搬到了院子中央。
轮盘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重庆各大军警宪特部门的名字。
张野背对轮盘,手里捏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飞刀。
他闭上眼,手腕随意一抖。
飞刀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夺!”
一声闷响,飞刀死死钉在了转动的轮盘上。
轮盘缓缓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刀尖指向的那三个字上。
兵工署!
张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那个被他吓破了胆的吸毒少尉,为了活命,吐露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他倒卖的那些,只是些零头。
真正的大头,在兵工署!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兵工署下属的军械司。
被倒卖的军械,在位于泸州的第四分库!
而且最近一次交易,高达220条大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