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第三次撕裂了办公室的死寂。

　　戴笠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想接。

　　一种源自猎人直觉的预感告诉他，电话那头，是另一只脱缰的野兽。

　　但手，还是不受控制地伸向了听筒。

　　电话里，是川军一个师长的副官，声音急促，却又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兴奋。

　　川军的一支小队，就在刚才，突袭了防空司令部下属的高炮部队。

　　一个外号叫“独臂大盗”的营长，被当场拿下。

　　此人强盗出身，却是个软骨头，几轮“物理说服”之下，供认不讳。

　　他泄露高炮阵地情报给日谍。

　　而负责与他接头的日谍小组，恰好就是被赵简支一锅端的那个。

　　证据链，完美闭环。

　　戴笠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寸寸发白。

　　这哪里是天意。

　　这是张野那个小王八蛋，用袍哥堂口的规矩，硬生生把一份天大的功劳塞进了他军统的嘴里！

　　当然，代价也有。

　　川军那边等于是在说：人我帮你抓了，锅我帮你背了，以后别再揪着我们的人不放！

　　“替我，谢谢陈师长。”

　　“改日，戴某一定登门道谢！”

　　放下电话，戴笠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松弛下来。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恶战，浑身都被抽空了力气。

　　有了这份泼天的功劳垫底，周家和陈家掀起的风浪，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六哥郑耀先的声音，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切了进来。

　　他缓步而入，身后跟着的勤务兵，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木盒。

　　“处座，奉命去了陈家，发现了这个。”

　　木盒被轻轻放在戴笠那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办公桌上。

　　盒盖掀开。

　　满满一盒信件，绝大部分，都是日文。

　　“老八！”

　　戴笠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张野。

　　张野上前一步，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信纸。

　　他母亲是日本人，日语于他，如同母语。

　　“实锤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将结论死死钉在了所有人心上。

　　“陈家与日寇勾结，由来已久。”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声响亮的“报告！”。

　　戴笠抬眼望向门口。

　　就在他视线偏离的这一刹那。

　　张野站立的身影没有丝毫晃动，唯有袖口如水波般微微一荡。

　　一封折叠得极薄的信件，已经如游鱼入水，悄无声息地滑入他的袖中。

　　快得像一个幻觉。

　　戴笠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办公室里的人，来时如潮水，去时如退潮，转眼便走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是戴老板如何与上面的大人物们讨价还价。

　　那不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该参与的牌局。

　　“八弟，这……这次……”

　　走廊上，赵简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这泼天的富贵，砸得他头晕眼花。

　　“啪！”

　　徐百川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后脖颈上。

　　“还没走出大门，闭嘴！”

　　几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出军统总部，没有返回各自的公馆，而是不约而同地，朝着嘉陵江的河堤开去。

　　江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

　　几兄弟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

　　“几位哥哥，我让你们去开的汇丰银行账户，都弄好了？”

　　张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几人默默从怀里掏出写着账号的纸条。

　　“这次抄家的收获，我估摸着，兄弟们每人账上至少能多出六位数。”

　　张野顿了顿，补充道。

　　“美金。”

　　“嘿！”

　　赵简支倒吸一口凉气，激动得差点一脚踩空掉进江里。

　　“大哥他们……”

　　徐百川看向张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们都钱，都打在四哥你的账户上吧。”

　　郑耀先开口了，他将烟头弹出一条猩红的弧线，落入漆黑的江水。

　　“兄弟们，都信得过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郑耀先坐上自己的吉普车，发现副驾驶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手提箱。

　　他打开。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野蛮而诱人的光泽。

　　箱子顶上，压着一张纸条。

　　“谢了，六哥。”

　　郑耀先的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张野在谢什么。

　　刚才那小子藏信的动作，快得能骗过阎王，却骗不过他鬼子六的眼睛。

　　那封信，一定是捅向髙占龙的刀子！

　　有仇不过夜。

　　这很张野。

　　郑耀先耸耸肩，发动了汽车。这浑小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张野回到张公馆，瞥了一眼偏房里那几个散发着幽香的檀木箱子。

　　他自然不会傻到把所有东西都上交。

　　大头，永远要攥在自己手里。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处，轻声说了一句。

　　“跟我来。”

　　一道黑影从墙角的黑暗中分离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其貌不扬，微微瘸着一条腿，属于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那种。

　　瘸子李。

　　“野哥。”

　　瘸子李恭敬地站在张野面前，姿态低得像尘土。

　　他的命，是张野从江水里捞回来的。

　　“坐。”

　　张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瘸子李没坐，腰杆反而挺得更直。

　　张野也不勉强，自顾自点燃一根高希霸，在缭绕的烟雾中，眯起了眼睛。

　　“老李，交给你个活儿。”

　　“野哥您吩咐。”

　　“从明天起，你什么都别干。”张野弹了弹烟灰，“就给我盯死一个女人。”

　　一张纸条，被推到瘸子李面前。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地址：陈佳颖，国府路十八号。

　　“别让她发现。”

　　“我不要你查她，也不要你动她。”

　　张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质感。

　　“我要你做的，就是看。”

　　“看她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哪里，见什么人。买了什么菜，穿了什么颜色的旗袍。”

　　“脸上，是笑，还是哭。”

　　张野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要你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瘸子李拿起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将上面的信息烙进了脑海。

　　他将纸条凑到打火机前，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

　　“明白。”

　　没有一句废话。

　　“去吧。”

　　瘸子李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像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只剩下张野一个人。

　　他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

　　陈佳颖，髙占龙的老婆。

　　中统的王牌特工，代号“狼蜂”。

　　一个比髙占龙狠一百倍，也高明一百倍的女人。

　　后世，正是她一手策划了代号【雷霆】的清洗行动，让组织在山城的地下网络几乎瘫痪。

　　袁农的前任就是死在这次行动中。

　　程真儿，最终也死在了这个女人的手上。

　　张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封信。

　　那是陈佳颖写给“少年头”老婆陈碧君的家信。

　　现在，它毫无价值。

　　但再过半年，等汪甩锅公开投日，这封信，就是一枚足以炸毁一切的重磅炸弹。

　　对付髙占龙那种蠢货，直接动他，反而落了下乘。

　　可如果，是他最信任的枕边人，出了问题呢？

　　张野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遥遥一敬。

　　“来，为了即将上演的好戏……”

　　“Che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