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切开百叶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稀疏的条纹。

　　街对面的阁楼阴影里，瘸子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举着蔡司望远镜，镜头冰冷地锁定着国府路十八号的厨房。

　　一个穿着素雅居家旗袍的女人正在忙碌。

　　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着，露出一段优美而脆弱的脖颈。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米香温暖。

　　她手法娴熟地将酱萝卜切成薄如蝉翼的片，一片片码进青花瓷碟。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丈夫髙占龙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带着一夜纵情的疲态。

　　他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女人，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上。

　　“佳颖，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你爱喝的小米粥。”

　　女人侧过脸，笑意温柔，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快去洗漱，一会儿该凉了。”

　　“还是我老婆最好。”

　　髙占龙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走向洗手间。

　　瘸子李的镜头纹丝不动，精准地捕捉到女人脸上那未曾变化的笑容。

　　但她的眼底，那片温情脉脉的湖面之下，是沉寂的、不见底的寒潭。

　　髙占龙匆匆吃完早餐，拿起公文包离去。

　　“我走了啊！”

　　“路上小心。”

　　“哦，对了，记得弄点奶粉回来。”

　　门“咔嗒”一声关上。

　　女人脸上的温柔笑容，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消失。

　　她走到窗边，伸出纤细的手指，拈起窗台那盆兰花叶片上的一滴水珠。

　　瘸子李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信号。

　　他放下望远镜，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融入了阁楼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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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佳颖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她从一排排光鲜亮丽的旗袍和洋装后面，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一部小巧的电台和一本密码本。

　　她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

　　一连串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滴滴答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无线电波，穿透了山城阴沉的天空，连接向一个看不见的秘密网络。

　　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再无半分刚才的温婉。

　　这，才是真正的她。

　　中统王牌特工，代号【狼蜂】。

　　“程真儿在奉天有两年经历无记录？”

　　译完电文，陈佳颖的眉头紧紧锁起。

　　“张野……你这是在找同志，还是在找猎物？”

　　“哇——”

　　里间卧室，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陈佳颖的动作一顿，立刻收起电文，推上暗格，眼神中的冰冷瞬间被一层焦急所覆盖，匆匆向着卧室走去。

　　下午，中统电信处的江英交接完工作，走出了办公室。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张八爷送的崭新欧米茄女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想到那个英武不凡的身姿，江英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几个女孩正要去逛街，突然，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她们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贵妇面孔。

　　“高，高太太！”女孩们连忙恭敬地打招呼。

　　“你们几个，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陈佳颖半开玩笑地说着，从车里拿出几个精致的纸袋。

　　“来，给你们带了点小礼物，巴黎最新的护肤品，比蛤蜊油好用多了。”

　　“哇！兰蔻！”

　　“高太太您太客气了！”

　　女人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声，纷纷上前接过礼物，恭维话像不要钱一样送上。

　　陈佳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江英身上。

　　“小江，我听说最近科里要选人去中美联合电讯班，你和程真儿都有机会。我看好你哦。”

　　“啊！”江英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论学历，她比不过程真儿。

　　但学历不高又怎样？高太太喜欢，张八爷也喜欢！

　　江英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陈佳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亲昵。

　　“你可得把那个程姑娘盯紧了，她刚来山城，人生地不熟的，别让人骗了。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

　　“高太太您放心！”江英立刻心领神会，“我们都是凭本事吃饭！”

　　她眼珠一转，连忙表功：“对了，高太太，那个程姑娘最近好像在用一种特别的洗发水，我闻着味儿像是找中医特调的。她一个外地人，哪来这么好的门路？我帮您打听打听！”

　　“哦？”陈佳颖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那就辛苦你了。”

　　不知不觉中，一枚由嫉妒和虚荣催生的钉子，就这么被陈佳颖轻轻地按在了程真儿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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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公馆，地下密室。

　　张野把玩着两颗冰冷的铁胆，听着瘸子李毫无感情的汇报。

　　“目标确认。髙占龙离家后，她有发报行为。”

　　“下午，她约见了中统电信科的江英，谈话内容如下……”

　　瘸子李将窃听到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张野挑了挑眉头。

　　没想到，自己的出现，让程真儿提前五年就进入了【狼蜂】的雷达网。

　　“另外，”瘸子李从怀里拿出一沓照片，整齐地放在桌上。

　　“髙占龙中午约了军事参议院的鲍文越，之后，他去了鲍文越侄女鲍凌的公寓，停留两小时二十三分。”

　　照片上，是髙占龙和一名年轻妖娆的女子搂抱着走进公寓的背影。

　　角度刁钻，拍得清清楚楚。

　　“狗改不了吃屎。”

　　张野拿起一张照片，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髙占龙这条疯狗，最大的软肋，不是金钱，不是权力，而是他那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枕边人。

　　“把这份‘惊喜’，想办法送到高太太的梳妆台上。”

　　张野将照片推了回去。

　　“我要让她看清楚，她男人在外面，是怎么给她挣‘奶粉钱’的。”

　　瘸子李点点头，拿起照片，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杀人，还要诛心。

　　张野就是要让【狼蜂】后院起火，让她在猜忌和愤怒中，亲手撕碎自己的完美伪装。

　　他正享受着这种操纵一切的快感，脑中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特调的洗发水？

　　中医？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回春堂！陆汉卿！

　　那个江英，要查程真儿的洗发水，顺藤摸瓜，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给程真儿提供药方的回春堂！

　　张野手里的铁胆“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在掌心，停止了转动。

　　他妈的！

　　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