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我提着果篮，站在赵天宇家的别墅门前。

　　这里是城东的“云深处”，别墅区，闹中取静。

　　前世我来过无数次，接送、送文件、偶尔蹭饭。

　　苏晚晴总说“陈阳就像自家弟弟”，然后让我把车库打扫一下，或者把后院落叶扫了。

　　弟弟？呵呵！

　　按门铃。

　　半分钟后，门开了，苏晚晴系着围裙，笑容温婉：“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

　　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赵天宇从书房走出来，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瓶茅台：“小陈，今天咱们好好喝两杯。”

　　“赵总，我开车来的……”

　　“叫代驾！”他大手一挥，“今天必须尽兴。”

　　餐厅长桌摆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盆山药排骨汤。

　　家常菜，但摆盘精致。

　　“晚晴手艺不错吧？”赵天宇给我倒酒，“她平时不下厨，今天听说你来，特意做的。”

　　“谢谢苏总。”我双手接过酒杯。

　　“叫姐。”苏晚晴嗔怪地看我一眼，“私下里，别总总总的，生分。”

　　前世，我就是被这种“家庭温暖”迷惑的。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小陈，稽查的事，天宇跟你说了吧？”苏晚晴给我夹了块肉，状似随意地问。

　　“说了。但我确实不懂财务，怕……”

　　“不懂可以学。”赵天宇抿了口酒，“其实财务总监的工作没那么复杂。咱们公司业务透明，账目清晰，你主要就是签签字，应付一下检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关于陈阳同志担任财务总监（暂代）的任命建议》。

　　下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盖了公章。

　　“这是董事会提议，走个流程。”他把文件推过来，“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字，明天宣布。”

　　我拿起文件，逐字逐句地看。

　　薪资：月薪六万，年终奖另计。

　　比前世承诺的八十万年薪略高。

　　职责：全面负责公司财务管理、资金调度、税务申报。

　　权限：可单独审批五十万以下支出，五十万以上需赵天宇联签。

　　看起来很正规。

　　但附件里，夹着三份采购合同。

　　我手指顿了顿。

　　“这是……”我抬头。

　　“哦，这是之前的三笔采购，供应商催得急，你先签了，明天让财务付款。”赵天宇语气轻松，“金额不大，加起来就三十来万。”

　　前世，他说的是“三笔历史遗留，补个手续”。

　　今生，变成“三十来万，先签了”。

　　我翻到金额页。

　　八百万...九百万...七百万。

　　合计两千四百万。

　　“赵总，这金额……”我迟疑。

　　“虚的。”苏晚晴接口，语气自然，“实际就三十多万，走个形式。供应商那边要冲业绩，咱们配合一下。放心，有验收单的。”

　　她递过来另一份文件。

　　三张验收单，签着“陈阳”的名字——笔迹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后背发凉。

　　原来，他们连我的笔迹都模仿好了。

　　“这签字……”我指着验收单。

　　“哦，之前你代我签过几份文件，行政部有你的签名样本，我就让他们先代签了。”赵天宇笑，“不然供应商那边不好交代。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摇头，拿起笔。

　　在任命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三份采购合同。每一笔，都签得缓慢、工整，和验收单上的“陈阳”完全一致。

　　“好！”赵天宇收起文件，举杯，“从今天起，陈总监，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了。来，干！”

　　“干！”

　　酒很辣，烧到胃里。

　　苏晚晴又给我盛了碗汤：“陈阳，以后财务部就交给你了。薇薇那孩子挺机灵，但毕竟年轻，有些事你要多把把关。老王老刘那边，不用太客气，该管就管。”

　　她在暗示我，要提防王副总监和刘经理。

　　也是在暗示，林薇薇“可用”。

　　“我明白，苏总……晚晴姐。”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这顿饭吃了两小时。

　　赵天宇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公司发展多不容易，竞争对手多阴险，上市后大家一起发财。

　　苏晚晴偶尔补充，语气温柔，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墙上的钟。

　　她在等什么？

　　八点半，门铃响了。

　　苏晚晴起身：“应该是送快递的，我去看看。”

　　她走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天宇，你上次要的茶叶，朋友从福建寄来了。”

　　赵天宇接过，随手放在茶几上。

　　但我看见，文件袋的寄件人栏，印着“沈泽律师事务所”。

　　沈泽！

　　苏晚晴的初恋，那个帮她转移资产的律师。

　　前世，直到我入狱第三年，才在一次律师会见中偶然得知，苏晚晴早在案发前半年，就开始通过沈泽往海外转移资产。

　　赵天宇转移的是公司的钱，苏晚晴转移的，是赵天宇的私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飞之前，还要互相啄一口。

　　“小陈，今天就在这儿住吧。”赵天宇喝多了，脸通红，“客房都收拾好了。”

　　“不了赵总，我明天一早还得去医院看淼淼。”

　　提到淼淼，他神色一正：“对了，淼淼的病，钱还差多少？”

　　“三十万。”

　　“这样。”他拿出支票本，唰唰签了张支票，“这是二十万，你先用着。剩下的十万，下个月给你。好好给孩子治，需要什么尽管说。”

　　我看着支票。

　　前世，他给了五万，说“先应应急”。

　　今生，二十万。

　　我的“价值”，涨了。

　　“谢谢赵总！”我站起来，深深鞠躬，声音哽咽。

　　“见外了。”他拍拍我，“司机在门口等你，让他送你。”

　　走出别墅，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代驾司机是公司新来的小王，话多：“陈哥，听说您要高升了？财务总监！真厉害！”

　　“瞎传的。”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接通，是个女声，娇滴滴的：“请问是陈阳陈先生吗？”

　　“我是。哪位？”

　　“我是林曼。”她顿了顿，“赵总让我联系您，有些财务上的事，想跟您对接一下。”

　　林曼。

　　赵天宇最宠的那个小三，住在南山别墅，二十四岁，平面模特出身。

　　前世我只见过她一次，在赵天宇的生日宴上。

　　她穿着红色晚礼服，挽着赵天宇的手臂，苏晚晴在另一边，笑容端庄。那画面，诡异又和谐。

　　“林小姐有什么事？”我语气平静。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下午三点，南山别墅，赵总有些东西要转交给您。”她声音压低，“关于那三笔采购的……原始凭证。”

　　我握紧手机。

　　赵天宇刚让我签了合同，转头就让小三给我送“原始凭证”？

　　是试探？还是……

　　“赵总知道吗？”我问。

　　“当然。”她笑，“不然我哪有您的号码？陈总监，明天见。”

　　电话挂断。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心跳逐渐平稳。

　　第一颗棋子，动了。

　　而且，是以我意料之外的方式。

　　“小王，不去医院了，回公司。”

　　“啊？这么晚还回公司？”

　　“嗯，拿点东西。”

　　凌晨十二点，公司大楼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我刷卡上楼，财务部一片漆黑。

　　打开电脑，登录系统——赵天宇下午给了我临时权限。

　　搜索：林曼。

　　无记录。

　　搜索：南山别墅。

　　无记录。

　　搜索：2022年6月-9月，采购合同，金额八百万、九百万、七百万。

　　系统弹出三条记录，状态：已审核，待付款。

　　审核人：陈阳（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

　　我盯着屏幕。

　　下午三点十五分，我在赵天宇办公室签合同。

　　而系统里，这三份合同已经在三点十五分“被审核”。

　　有人用我的账号，提前操作了。

　　或者说，赵天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慢慢学”。

　　他只需要我的签名，和“陈阳审核通过”的系统记录。

　　我点开合同详情。

　　供应商：宏达建材有限公司、鑫源科技有限公司、海润贸易有限公司。

　　收款账户：三个不同的个人银行卡。

　　户名：张倩、李雪、沈泽。

　　张倩，赵天宇的财务助理，他的秘密情人之一。

　　李雪，那个网红。

　　沈泽...

　　果然。

　　赵天宇用两个情人的账户走账，苏晚晴用情人的账户分一杯羹。

　　而这三家公司，在工商信息里，法人分别是赵天宇的远房表舅、苏晚晴的大学同学，以及一个七十岁的农村老人。

　　天衣无缝的闭环。

　　如果我不是重生者，如果我不知道张倩和李雪是谁，如果我不知道沈泽和苏晚晴的关系……

　　那我就会像前世一样，直到开庭，才在证据材料上看到这些名字，然后辩解说“我不认识他们”，但没人相信。

　　我截图，保存到U盘。

　　然后清空浏览记录，关机。

　　走出公司大楼时，已经凌晨一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

　　“陈总监，明天下午三点，南山别墅，不见不散。PS：别告诉赵总我来找你。——林曼”

　　我皱眉。

　　第一条电话里，她说“赵总让我联系您”。

　　第二条短信里，她说“别告诉赵总”。

　　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还是说……赵天宇在试探我，而林曼，也有自己的打算？

　　我回拨电话，已关机。

　　夜风很凉，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前世在病床上最后的念头：

　　如果有来生，我要让所有害我的人，血债血偿。

　　现在，来生到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个主动找上我的，居然是赵天宇的小三。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