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黑暗。
然后才是痛!
从腹部炸开,顺着每一根骨头爬满全身的钝痛。
我蜷缩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又咯血了。
暗红色的血沫溅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条三天前的未读信息:
“爸,疼...”
是女儿淼淼。
六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等待骨髓移植,手术费还差三十万!
而我,陈阳,因“天宇集团财务欺诈案”被判十二年,上诉被驳回,今天刚收到终审判决。
肝癌晚期,狱外执行,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真是讽刺!
我用尽最后力气翻了个身,天花板上霉斑蔓延,像一张嘲笑的脸。
三年了!
三年前,我还是赵天宇的专职司机。
那个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就是我亲弟弟”的赵总,那个给我倒茶说“陈阳,我和天宇都靠你”的老板娘苏晚晴!
“公司要上市,财务总监这个位置,必须是自己人。”
赵天宇在酒桌上红光满面,“你挂个名,年薪八十万,淼淼的病,包在我身上。”
我跪下了。
真的。
一个高中毕业的货车司机,能给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当替身,是天大的恩情!
我签了无数个名字。法人变更、银行授权、合同用印。
苏晚晴手把手教我:“这里,签陈阳!这里,日期!天宇,你看陈阳学得多快。”
他们夸我老实,夸我忠心。
我确实老实。
老实到被捕时,还相信赵天宇在拘留所外说的那句:
“最多三年,我想办法捞你出来。淼淼的病,我全包了。”
然后法庭上,赵天宇声泪俱下:
“我太信任陈阳了,没想到他处心积虑三年,转移公司资产三千万……”
苏晚晴掩面哭泣:
“陈阳,我们对你像对亲弟弟一样,你怎么能……”
证据确凿。
我的签名,我的指纹,我名下那张存有两百万的银行卡——虽然我从未见过。
上诉。
倾家荡产。
前妻卖掉房子请律师,二审维持原判。
淼淼的病等不起了。
前妻最后一次来看我,眼睛肿得像桃子:“医院说……就这周了。陈阳,淼淼昨天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
我砸了探视间的玻璃。
然后咳血,确诊,保外就医。
现在,我要死在这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像条野狗!
也好!
死了,就不用每天梦见淼淼伸出的小手,不用梦见前妻绝望的眼神,不用梦见赵天宇和苏晚晴在法庭上那两张伪善的脸。
意识开始模糊。
淼淼,爸爸来陪你了…
“陈阳?陈阳!”
有人拍我的脸。
光线刺眼。
我费力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林薇薇,公司财务部的会计,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焦急。
“你怎么睡在这儿?赵总找你半天了!”
我猛地坐起。
不是出租屋。
是公司地下车库的司机休息室。
阳光从气窗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桌上摊着本《财务报表分析》,是我偷偷看的。
我低头看手。
没有针孔,没有蜡黄。
摸脸,有胡茬,但皮肤紧实。
墙上挂历:2023年4月23日。
三年前!
我重生了!
回到赵天宇要我“当财务总监”的前三天!
“陈哥,你没事吧?”林薇薇伸手在我眼前晃,“你脸色好白。”
“没、没事。”我声音发哑,“赵总找我?”
“嗯,在办公室,好像有急事。”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好像是要让你当财务总监。陈哥,你要是真当了,以后可得罩着我呀。”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前世,这个笑容我见过两次。
一次是现在,一次是在法庭旁听席上,她红着眼睛对我摇头,然后被苏晚晴的人拉走。
再后来听说她辞职去了南方,再无音讯。
“我?”我听见自己说,“一个司机,当什么财务总监。别开玩笑了。”
“真的!行政部王姐偷偷说的,说赵总在会上提了,苏总也同意。”
林薇薇左右看看,声音更小了,“不过陈哥,财务部水很深,你要小心点。”
她突然停住。
脚步声。
苏晚晴从车库电梯走出来,香槟色高跟鞋踩在地面,清脆得像警钟。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套装,珍珠耳钉,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陈阳,原来你在这儿。”她微笑,语气温柔,“天宇找你,快上去吧。”
然后看向林薇薇,笑容不变:“小林,上班时间,别在这儿闲聊。”
“对不起苏总!”林薇薇脸一白,匆匆走了。
苏晚晴走到我面前,香水味淡淡飘来。
是爱马仕的尼罗河花园,前世我给她当司机时闻了五年,熟悉到骨子里。
“陈阳!”她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天宇那个提议,你别有压力。财务总监确实责任重,但也是个机会。淼淼的病……需要钱,对吧?”
我手指掐进掌心!
是了。
就是这句话。
前世,这句话击溃了我所有防线。
“苏总,我……”
“别急着拒绝。”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邻家姐姐,“晚上来家里吃饭,就咱们仨,好好聊聊。天宇也是为你好。”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重生。
我真的重生了。
回到地狱门口,但这一次,我提前看到了地狱的全貌。
赵天宇,苏晚晴。
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赵天宇在南山别墅包养的小三林曼,在市中心公寓金屋藏娇的财务助理张倩,在直播平台一掷千金的网红李雪。
以及,每周三下午准时去“悦容SPA”见初恋情人沈泽的苏晚晴。
前世,直到入狱半年后,我才从狱友闲聊中拼凑出这些碎片。
那个狱友曾是沈泽的客户,喝多了说漏嘴:“赵天宇的老婆?早跟她那个律师姘头把资产转移海外了,赵天宇还蒙在鼓里,傻逼!”
我当时不信。
现在,我信了。
拿出手机,老旧的苹果6S,屏幕裂了道缝。
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人:赵天宇、苏晚晴、前妻、淼淼的主治医生、几个司机同事。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
标题:《复仇清单》
第一条:淼淼的手术费。必须在三个月内凑齐三十万,最佳手术窗口是12月中旬。
第二条:收集赵天宇、苏晚晴及所有相关人员的犯罪证据。
第三条:摸清赵天宇三个小三的底细、苏晚晴与沈泽的关系网。
第四条:找到那三笔虚假采购(八百万、九百万、七百万)的真正流向。
第五条: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久。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我的脸——三十岁,眼中有血丝,下巴有胡茬,但眼里有光。
不再是前世那个躺在出租屋等死的废人。
是地狱归来的恶鬼。
电梯门开,总裁办楼层。
地毯柔软,空气里有咖啡香。
秘书小周抬头笑:“陈哥,赵总在等您。”
我点头,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赵天宇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嗯,对,放心,都安排好了……老刘,这次多亏你通气,回头请你吃饭……哈哈哈,小问题,一个司机而已,好控制。”
他挂断电话,转身,脸上堆起熟悉的笑容。
“小陈,来,坐。”
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像兄弟一样。
“刚接到消息,下周税务局要来例行稽查。”
他叹气,眉头紧锁,“财务部那帮人,我信不过。薇薇太年轻,老王老刘各有靠山,关键时候不顶用。”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
“想让你暂代财务总监,扛过这波稽查。就两个月,等上市流程走完,你想继续干就干,不想干,我给你两百万,你带淼淼去国外治病。”
两百万!
前世,他说的是“年薪八十万,淼淼的病我全包”。
涨价了。
因为稽查提前了?
还是因为……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赵总,我高中毕业,账都看不明白,哪能当总监。”
我搓着手,做出局促的样子,“要不,我给您推荐个人?我有个表哥,是注册会计师……”
“我就要你。”赵天宇打断我,语气加重,“小陈,这五年,我待你如何?”
“赵总对我恩重如山。”
“淼淼的病,急需用钱,对吧?”
“是……”
“那就别推了。”他拍板,“今晚来家里吃饭,咱们细聊。晚晴亲自下厨,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颤抖——这次是装的。
“赵总,我……我怕做不好,连累您。”
“不会。”他笑了,眼神深邃,“你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保你平安无事,富贵无忧。”
我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赵总,我……我干。为了淼淼,我什么都干。”
“好!”
他大笑,用力拍我的肩,“这才是我认识的陈阳!去吧,准备一下,晚上七点,家里见。”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点燃一支烟。
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赵天宇,苏晚晴,你们准备好了吗?
游戏,重新开始了。
这一次,我是玩家。
不是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