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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是个正经师父

  墨清鸢一夜没睡好。

  客房的烛火从入夜燃到天蒙蒙亮,烛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凝了一层又一层的蜡泪。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武学典籍——《全真心法注解》《人体穴位考》《经脉周天图谱》——全是天机门传了几代的压箱底宝贝。平日里这些典籍她都收得严严实实,轻易不肯示人,可今天她把书翻了个底朝天,书页边缘都被捏得起了皱。

  指尖划过典籍上关于丹田的注解,墨清鸢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丹田者,气海也,位于脐下。”

  “气海穴,在脐下一寸五分,任脉穴。”

  一行行看下来,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走得飞快。她要把花无忧昨天问的那些问题,一个不落,全给答得明明白白。

  不是要精准坐标吗?脐下一寸五分,同身寸,人体正中线,深度在皮肉之下、腹腔之前。

  不是要问穴位位置吗?直接画一张完整的人体穴位图,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标得清清楚楚。

  墨清鸢握着笔,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纸划破。

  她长到十四岁,六岁入天机门,八岁练全真心法,十二岁师父去世,她临危受命执掌天机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难处没受过?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花无忧那个十岁的小屁孩一样,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问得当场愣在原地。

  说出去都丢人!一个执掌门派的门主,被一个刚拜师的十岁孩童,问得连丹田在哪都答不上来!

  越想,墨清鸢心里的气就越盛,手里的笔也走得越快。

  天蒙蒙亮,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的时候,宣纸上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一张完整的人体穴位经脉图,整整齐齐铺在桌上,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从丹田的精准位置,到气沉丹田的内息引导路径,再到十二正经的周天运转规律。但凡花无忧昨天问的、没问的,但凡和筑基心法相关的,她全给写得明明白白。

  墨清鸢放下笔,看着桌上的成果,轻哼了一声。

  今天全给你讲明白,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把穴位图和注解仔细折好,收进怀里,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劲装,将窄剑系在腰间,推开门朝后院的演武场走去。

  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她挺直脊背,脚步迈得又稳又快。

  她墨清鸢,是天机门正经的门主,正经的师父。

  绝不能被一个十岁的小孩给难住了。

  墨清鸢走到演武场的时候,当场愣住了。

  演武场空空荡荡。蒲团还在昨天的位置,木人桩安安静静立在角落里。别说人影,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要教的徒弟,花无忧,根本不在。

  墨清鸢站在演武场中央,清晨的风吹起她高束的马尾。怀里揣着熬了一整夜画出来的穴位图,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熬了整整一夜,准备了满肚子的答案,画了精细到毫厘的穴位图,就等着今天过来把这个问题多得离谱的小孩怼得哑口无言。

  结果呢?

  人呢?

  墨清鸢咬了咬后槽牙,冷着脸转身朝前院走去。

  绕过回廊,她就看到了正主。

  花家前院的荷花池边,一张汉白玉石桌旁,花无忧正歪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手里拿个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旁边一杯凉茶、几块糕点,日子过得悠闲得不得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指尖在账本上划过,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哪有半分要练功的自觉?

  墨清鸢看着这一幕,火气直接压不住了。她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腰间窄剑按在石桌上,“砰”的一声闷响:“花无忧!”

  花无忧被吓了一跳,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呛进气管。他抬起头,看见脸黑得像锅底的墨清鸢,连忙把糕点咽下去,放下算盘,咳了两声,一脸无辜:“师父?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墨清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大老远跑来教你武功,约好了今日在演武场教你心法筑基,你倒好,躲在这里算账?你耍我玩呢?”

  花无忧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耳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确实把今天练功的事给忘了——昨天打坐半个时辰太无聊,还不如帮爹算算账,顺便把昨天墨清鸢随口提的全真心法配套基础剑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他嘴上没认错,反而抬了抬眼皮,一脸认真:“师父,我没偷懒,我这是在练功呢。”

  “拨算盘也算练功?”

  花无忧不慌不忙,从石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墨清鸢面前。

  纸上是他用炭笔画的几笔线条,寥寥数笔,把一招剑法的起手、发力、出剑、收势拆解得明明白白。旁边用狗爬似的字迹标注着数字——手腕翻转角度、剑身运行轨迹、发力点位置。

  墨清鸢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定住了。

  纸上画的,正是她昨天随口提了一句的,全真心法配套基础剑法第一式——白云出岫。

  她练了整整十年,熟得不能再熟。

  可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这招简单的基础剑法,拆解得这么细致。

  “师父,”花无忧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昨天你教我口诀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配套剑法。我晚上想了想,发现这招如果改一下出剑方式,能快半拍,还能省三成力。你要不要试试?”

  墨清鸢低头看着纸上那几笔潦草的线条和数字,没说话。

  片刻,她抬手握住剑柄,“呛啷”一声,莹白剑身在晨光下泛出冷冽的光。

  她走到荷花池边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起手式摆出——正是那招她练了十年的白云出岫。

  剑身如流云般撩起,行云流水,是她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一招使完,她没有停顿。手腕一转,按花无忧纸上画的改法,再次出剑。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锐响。

  速度快了不止半拍。干脆利落,收剑时连气息都没有乱一分。

  墨清鸢握着剑,站在原地,整个人完全僵住了。她几乎可以确定,如果按这个改法练下去,这一剑后续的变招衔接会比原版流畅得多。

  她练了十年的剑法,竟然真的被这个十岁的小孩,只听了一遍口诀,就在脑子里算明白了。

  她缓缓收剑入鞘,指尖微微发麻。转过头,看着石桌旁那个依旧歪在石凳上、叼着桂花糕、一脸“我就说吧”的懒洋洋少年。

  她错了。

  错得离谱。

  这孩子哪里是不会练功?他是懒,懒得动手反复练,懒得一招一式磨。可他的脑子——

  墨清鸢站在荷花池边,剑柄微凉。一个念头忽然撞进她心里:或许,天机门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真的出现了。

  这个念头太沉,沉到她不敢多想,只能先把剑握得更紧些,借着掌心的凉意压下心里翻涌的热意。

  花无忧看着她站在原地半天不说话,心里发毛,挠了挠头试探着问:“师父?你没事吧?是不是我说错了?你要是觉得原版好,我就按原版练——”

  “不用。”墨清鸢打断他,走回石桌旁。清冷的脸上没了刚才的怒气,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得对。改了之后确实更好。”

  她顿了顿,看着花无忧。

  心里那个“教几天就走”的念头,彻底散了。

  “花无忧,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她的语气认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天起,我会拿出天机门的真东西来教你。”

  花无忧手里的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

  完了。躺平彻底没戏了。

  墨清鸢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她转身往客房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可走到回廊拐角,她忽然停了脚步——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明天。

  期待看到那个懒洋洋的少年看到天机门那套压箱底武学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让墨清鸢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回头看了一眼荷花池的方向。夜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觉得,接下花家这趟活,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只是她不知道,花无忧此刻正趴在石桌上,额头抵着那摞账本,在心里把“装傻、装笨、装腿麻”三套方案翻来覆去地推演,却没料到自己的老底已经漏了个一干二净。

  而城西那间院门掉漆的小院里,苏晚棠把热了好几遍的粥又倒回锅里,拿盖子扣好。

  她蹲在井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只小鸟。

  “师父又不回来吃。”她拿树枝戳了戳小鸟的翅膀,“算了。明天多煮一把米,她总会回来的。”

  她把树枝扔进井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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