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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香樟

望海潮 和晓 2813 2026-05-07 15:22

  兴匆匆而来,沮丧丧而归——这就是拎着村头最后的春笋之李信荣首日约会的心情呐。

  没有牵小手,没有揽人进他火热而空虚的怀抱,更别提朝思暮想的亲亲了,甚至不允许倾诉衷肠。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徐盈盈背着手站在他面前,他往前一步,她退后两步。她抿着笑望着他,藏在笑意里的坚持是那么决绝。

  李信荣也是怂,压根不敢争取,直接妥协。他问盈盈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啊咳,其实问的是多久能考完上岸?他连委屈都不敢表达。

  徐盈盈仰头向天,认真给答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考到一份工作呢。

  李信荣两手插裤子口袋,万分无奈。春笋被他挂在绿化带的铁栅栏上。阳光从深深浅浅的绿树叶上漏下来,洒在肩头,也落在徐盈盈的脸上。她跟过去一样好看,不,比过去更好看。过去只是年轻温柔,现在年轻温柔里多了被岁月沉淀过的柔韧力量。

  半小时后,徐盈盈的手机闹钟响了。徐盈盈伸手去取挂在绿化带铁栅栏上的春笋袋,李信荣觉得他的魂魄离开身体紧紧抱了一下她,然后把一个吻轻轻落在她脸颊。她飞起睫毛,深深看他一眼。虽然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现实是他压根不敢僭越,站得十分老实。

  “阿荣,下回见。”她回眸微笑。

  李信荣只有乖乖挥手的份儿。

  从市区驱车回花溪村,一路车速达高速上限。他情绪激荡。全因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怪她不肯依赖他,却忘记他根本没有资本让她依赖!

  多么惊心动魄的恍然大悟。

  他开的车是金顺宇的,他多年前用阿爷棺材本在莘庄买的房子早就卖掉了,他这些年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几无存款,连穿的用的都是金顺宇在打点。

  没房、没车、没存款的三无青年,说的就是他啊。

  居然还想让盈盈依附于他!

  意识到这一点,李信荣险些腿软。只剩庆幸盈盈打的是独立主意,否则他唯有羞愧地把自己杀死一万遍。

  趁盈盈备考,他得争分夺秒发展事业啊。家具厂手续办到哪一步了?找好盖厂房的工程队了吗?啥时候准备开挖地基?之前懒得操心一股脑推给金顺宇的事,现在恨不得马上知道详情。

  卡罗拉刹车在花溪村青石板路尽头,李信荣开车门下车,一路奔跑,跑进金顺宇家。大黄欢喜相迎,把狗链子挣得哗哗响。金妈陈秀环从屋里厢走出。

  “顺宇在哪?”李信荣问。意思是问顺宇在书房还是养小白鼠的楼里。

  “去市区谈卖养殖场的事了。阿荣你来得正好,我和他爸都没搞懂,这小白鼠生意做得好好的,干嘛要卖啊?”

  李信荣刹住脚:“这么急的吗?”

  既然金顺宇不在家,李信荣挑头直奔村西头的建设用地。新上任的陈力村支书取代老支书的身影,整日奔波在村头村尾、田间地头,跟这个人聊两句,跟那个说几声。吴家戆大儿子经常抱个鹅、抱个狗、抱个猫跟在他身后,模仿他外八字走路。

  李信荣推开锈迹斑斑的建设用地大铁门时,正好遇到陈力爷叔。

  陈力爷叔背着手,拧着眉毛从近乎荒废的建设用地走出来。

  爱沪电子已经搬离,那对台籍夫妇带着一大家子搬走时不见半点灰头土脸,相反,脸上喜气洋洋,到处撒糖,哑着嗓子扳着手指头跟村里人讲欢迎到莘庄、到颛桥、到浦江找他们玩,他们在各个热门地段都买了不止一套公寓房。村民们鼻子都气歪了,众志成城地冲搬家卡车吹胡子瞪眼。

  台籍夫妇得瑟离场后,村民们没处发泄的情绪纷纷指向老村支书家。众怒难犯,老村支书夫妇俩大门一锁,臊眉耷眼去镇上大女儿家借住避难去了。

  据说深夜时大女儿会开着破摩托车从马桥镇悄悄进村,喂一顿家里的鸡和狗。不超十天,村民们就因为可怜鸡和狗原谅了老村支书。老村支书夫妇适时返村。

  又据说老村支书的老婆对干涸的菜棚心疼得少吃一顿饭。从那以后,他老婆气焰高涨,东风压倒西风,卸了任的老村支书变得谦逊而低调,再也没起兴风作浪的心思。

  陈力爷叔稳妥上任,意欲做出实际成效回馈乡亲的信任。

  迎面撞见李信荣,他“哎”一声:“阿荣,徐家盈盈……”他食指点额角,思索。

  李信荣两眼放光,瞬间整张脸流光溢彩。

  “……她妹妹叫……”陈力爷叔凝眉闭眼,继续思索。

  李信荣的流光溢彩消失不见,平淡脸:“叫徐满满和徐沛沛。”

  “喔。我要说的是老二,满满。听说满满在投行上班,听说投行就是拉投资的公司?阿荣你觉得让满满为我们村拉点投资也好、企业入驻也好,可行吗?”

  李信荣心里闪过满满对她父亲的厌恶,殃及池鱼,满满对花溪村可没什么情感,于是胳膊揣胸前:“行不行,我哪儿知道?”

  “年轻人要有集体荣誉感呐。我刚听了区政府发展报告,说实话听得我热血沸腾。去年我们闵行整体经济称得上高歌猛进。各个镇都在找定位、抢时间发展。

  莘庄的发展与目共赌,它已经跟市区发展紧密绑定;七宝镇找到古镇旅游和商贸物流两条腿走路;虹桥镇有古北那样的涉外高端社区;浦江镇发展现代农业,同时还是航天产业基地;吴泾镇从传统化工向新材料、生物医药转型;梅龙镇发展建材、汽车销售商贸,民营经济活跃;颛桥镇工业基础稳得很,机电、电子企业集中;你再看看马桥,马桥它就是个大农村呐。”

  李信荣轻笑:“爷叔你是村长,又不是镇长,也太能操心了吧。”

  “我操的是镇发展的心吗?我操的是花溪村的心呀。你看看其他镇的农业,莘庄的明星村分红449万元,看得我眼红心热。虹桥镇村集体产权改革,村民变股东,我眼红心热呐。浦江镇是出了名的蔬菜重镇,1.7万亩的菜棚年产8.7万吨,农残合格率100%,我眼红心热。

  就单说马桥镇吧,好几个马桥遗址村就不说了,老祖宗保佑,羡慕不来;靠近水源保护区的村子被重点支援,人家命好;去年区里投了8.4亿新农村建设,10个幸运村完成道路、水利、环卫改造,里面没我们花溪村!因为我们没有申报!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说气人不气?

  报告说区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2718元,摸着良心问问我们自己,花溪村达标了吗?花溪村在集体经济分红上还差得远呢。年轻人走在时代的风口浪尖,有使命带领乡亲们一起进步。你说是不是?那些从花溪村考出去的能人志士,也有义务回头拉乡亲们一把,你说是不是?”

  李信荣哈哈笑着拍拍陈力爷叔的肩膀,没大没小道:“是是是,你加油哈。我看好你。”说完脚底抹油去看家具厂地去了。

  陈力爷叔显然不满意李信荣的反应,伸着胳膊对着他背影“哎,哎”地喊。

  吴家戆大见状,单手抓鹅脖子,也伸手“哎!哎!”地喊。爷叔长篇大论的时候他跟不上,这会终于能有样学样了,喊得格外中气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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