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渊去了丙七药田的边界。
引水渠已经通了大半,药田的杂草又被清过一轮。钱大通扛着铲子蹲在田埂上啃干饼,远远看见他就挥了挥手。杜九娘已经在拔草了,后背的灰布衣被晨露浸湿了一片。她手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已经用了大半。
陈渊没有下田。他沿着田埂往竹林方向走,边走边看脚下的地面。
他在找界碑。
丙字七号药田的界碑,如果还在的话,应该在药田与竹林的交界线上。他沿着交界线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在一丛毛竹下面找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石碑只露出一个角,表面长满了青苔,显然很多年没人动过。
他用铲子把石碑周围的土刨开。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行——丙字七号,玄阵古峰划拨丹药灵峰,玄黄历一四二三年。
玄阵古峰。孟怀安说的没错。这块地确实是玄阵古峰划给丹药灵峰的。
但这个划拨时间——一四二三年。陈渊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今年是玄黄历一四四五年,也就是说这块地是二十二年前从玄阵古峰划出来的。一座以阵法闻名的古峰,割让了一块边缘药田给炼丹的峰。然后炼丹的峰在这块田上种了二十二年最低阶的药草,却在最近突然开始频繁巡查、挑刺、逼杂役主动弃耕。
他开始检查界碑周围的土壤。表面上和药田的沙质土没什么区别,但他用铲子往下挖了大约半尺深,就发现土壤层的变化——表层的沙土被挖开之后,下层的黏土和沙土之间有明显的分层界限。这种分层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覆土。有人在这块田上重新铺了一层沙土,厚度大约半尺,覆盖范围至少覆盖了整个丙七药田。界碑的底座嵌在黏土层里,沙土是后铺上去的。
他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地质构造和灵脉走向,但分层土壤这种基础判断不需要专业知识——他在前世做过一个模拟经营类的游戏项目,其中土壤和水文系统是他负责的。上层的沙土和下层的黏土呈现出不同的密实度和湿度,沙土干燥松散,黏土紧实,接缝处没有过渡带。这是人为回填的痕迹。
有人改过这块田的土壤。而且是不久前改的,二十二年内的事。
陈渊蹲在界碑旁边,把铲子插在一旁,飞快地调整着脑中的逻辑关系。新铺的沙土不适合低阶药草以外的植株生长——也就是说,丹药灵峰接手这块地之后,主动把它从原来的用途改成了一块只能种废草的贫地。而巡查弟子反复查验的位置,恰好都在这层沙土覆盖的地表之上,而不是靠近界碑的边缘区域——这说明他们并不清楚具体的东西埋在哪里,只是在核查这块田是否仍然维持着贫地的状况。这层沙土不是为了利用地下的资源,而是为了掩饰地下的异样。
一个松散的推断链条在他脑中快速成型:玄阵古峰割让,丹药灵峰接盘,覆土掩盖,长期闲置,最近突然加紧巡查。玄阵古峰也许知情,丹药灵峰也许知情,或者都只是各取所需。但不管怎样,这块田下面的东西,至少两座峰都不想让人知道。
他把石碑周围的土重新填回去,把青苔盖回原样。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在衣襟上擦了几下。顺便在心里那张分析表上补了一条新记录:下层黏土中有零星灵石碎屑,色泽偏暗,不像是富矿的遗留,更像是长期低浓度灵脉渗透后的次生沉积。
午时前后,巡查弟子又来了。还是那两个人——腰悬丹炉的男弟子和手托铜镜的女弟子。男弟子照例绕着田垄走了一圈,在引水渠边上停下来。
“这水渠是你通的?”
“是。”陈渊站起来。
男弟子点了点头,目光在田垄上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他衣襟的泥土上。那目光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但陈渊注意到了。
“你这几天在这块田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太对的地方?”男弟子问。
“没有。”
男弟子看了他几息,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铜镜女弟子的镜面扫过田垄时微微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铜镜,又抬头看了陈渊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然后她也跟着男弟子一起消失在竹林小径上。
两个人都比往常安静。
陈渊蹲回田垄继续拔草,动作不变。但他在心里给那条分析表又加了一条:巡查弟子可能注意到了什么,但暂时不打算声张。可能是他衣襟上的土,可能是竹根上被刨开的痕迹,也可能只是某种直觉。不管怎样,他需要在下次巡查之前重新调整行动节奏。翻土的范围必须更小,频率必须更随机,不能再出现连续几天同一方向的移动轨迹。
傍晚收工后,他去找孟怀安。
孟怀安正在自己屋里整理他那张关系图。桌上摊着好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和标注。陈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发现那张图已经比几天前扩大了一圈——不但有杂役院的人,还加上了丹药灵峰和杂务堂的几条关系线。送饭的老孙头、管药库的周瘸子、杂务堂的苏执事、丹药灵峰的两个巡查弟子,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近期动向和可能的关系。苏执事每月下山一次,找的是山下凡间镇子上一个姓吴的散修,旁边用炭笔打了个问号,标注着“丹药灵峰供货关系?”。沈青昀的名字下方拉了一条长线,直指御兽荒峰,标注是“三次往返,原因不详”。
陈渊把丙七药田界碑的位置和土壤异常的情况告诉了孟怀安,并推断下面可能是条灵脉的支脉。孟怀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嘴角的草茎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手边的几张关系图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压着的另外一张纸——一张发黄的旧地图,边缘已经破损了好几个缺口,颜色发脆,纸质粗劣,一看就不是杂役院里能弄到的东西。
“老孙头帮我从旧库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孟怀安说,“丙七这块地,在玄阵古峰手里的时候不叫药田,叫阵基。”
陈渊把地图拿起来细看。上面标注着丙七药田的位置,旁边画着一套残缺的阵法结构图,大部分图纹已经模糊不清,边缘一层一层剥落,像是浸过水又被烘干。但还能依稀看出几个关键的节点标记和一条延伸向西峰方向的虚线。地图背面有几行字,墨迹已经淡了大半,只能辨认出零星片段——“……主脉方向探定未果……支脉偏折异常……”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其他行更潦草,像是匆匆记下的:“……流速极缓,疑涉时维。”
陈渊盯着最后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时维。这个词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找不到对应的解释,但从字面推断应该跟时间有关。他又想起这层沙土——不像是完全为了遮掩而铺的,倒像是在压制什么。他需要查清楚这底下到底是什么,但光凭推断不够,实地勘查才能拿到更多数据。沈青昀也在翻旧档案,这个时机窗口需要慎重计算。
“沈青昀在查旧档案。”陈渊把地图放下。
“我知道。”孟怀安又叼起那根草茎,“他把丙七以前的交接记录全调出来了。我让老孙头帮忙盯着旧库那边的动静——沈青昀这两天查完交接记录之后,下一步肯定要查玄阵古峰那边的旧档。一旦他开始动玄阵古峰的档案,就说明他离真相不远了。”
“他查到了什么?”
“还没查到玄阵古峰。但他查到丙七以前不是药田,是阵基,”孟怀安说,“往下挖是早晚的事。他手里有完整的丹药灵峰地籍册,比这张破地图详细得多。等他查到这里——”他点了点地图上阵基的标记,“你之前铺的那些掩饰全白搭。”
陈渊沉默了一息,然后问:“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除了他翻旧档之外——丹药灵峰三个丹房的药材库存在这个月内都报过异常,全是巡查换班的空档。丢的不是贵重灵草,全是你上回在药田里提到的差不多的东西。月光藤、紫苏叶、玉骨草,全都是最基础的辅药。”孟怀安顿了一下,“这代表有人跟你一样知道禁制切换的时间,也跟你一样在偷药材。你替人背锅了。”
陈渊把地图还给孟怀安,站起来。他没有对“背锅”这件事做出任何反应,因为无论那个真正偷药材的人是谁,他都没有办法自证清白。沈青昀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终结这场追查。
“我要下去看看。”他说,“如果沈青昀摸清了时间窗口,这事就拖不下去了。在他收网之前,我必须先把脚下的情况搞清楚。”
孟怀安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下哪去”。他只是重新叼起草茎,把那张破地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明天巡查日,别下去。”
当夜。
陈渊从床底的杂物堆里翻出块灰石。它只有鸽子蛋大小,灰扑扑的,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路。在晚上的竹林里它毫不起眼,哪怕扔在路中间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这是他离开苍澜仙门前,在矿道末端一堆废渣里捡到的——当时它半埋在矿渣里,只露出一个尖角,他没当回事,随手塞进了包袱。
后来他在整理包袱时无意间用神识扫了一下,才发现里面藏着一个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屋子,空无一物。但空间内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三十倍。
他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家当——药草、灵石碎末、引水渠底挖出来的那块凉土样本——逐一理好放进空间,合上后再用神识检查了一遍储物区。然后他换上了一件最旧的灰布衣,把铲子插在腰间。
推开门之前,他先把这几天的观测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巡查路线、换班时间、各段禁制的灵气流动规律——这些信息已经像一张完整的排期表一样刻在他脑子里。灵草园的禁制在子时前后切换,二十八宿锁灵阵到时自动换班。灵草园内部的巡逻弟子只有两名,一个在正门方向打坐,另一个绕着外围缓慢走动,步频稳定。外围地形这几天他已经反复摸透,每条进出路线、每处可能绊到石堆的位置都能在脑中直接重现。
他推开木门,走进竹林。
月光被竹叶割成碎银洒在地上,虫鸣从远处草坡上传来。他在竹林阴影下站了片刻,将所有路线默想一遍,然后开始行动。动作很快,也很安静。
禁制边缘到了。他伸手探了一下灵气的流动,指尖传来的反馈告诉他子时刚过,阵眼已经开始切换。时间窗口正在倒计时。他将身形一压,无声地闪入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三十息。不多。
竹林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