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刘海中摆官威,滥用私刑被怼
阎埠贵第二天一早就把粮食还了。
六斤粗粮,装在一条破面袋子里,鼓鼓囊囊地堆在陈大炮耳房门口。秦京茹打开门看见时,阎埠贵已经没了影,只在中院的月洞门那边留下一个佝偻着背、灰溜溜的背影。
“还真还了。”秦京茹把粮食拎进屋,放在方桌上,脸上满是痛快,“我还以为那个阎大爷又要赖账呢。”
“他不敢。”陈大炮正坐在床沿上擦拭他那把军用匕首,头也没抬,“借条在我手上,刘海中是见证人。再赖,他在院里就不用做人了。”
秦京茹点点头,把粮食倒进墙角那只装粗粮的小缸里,小心地盖好。然后蹲在门口开始生火做早饭,嘴里哼着乡下的小调,轻快得像只麻雀。
但她的轻快没持续多久。
太阳刚爬上院墙一竿子高,后院里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秦京茹抬头一看,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
刘海中大步流星地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身上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干部服——比他平时穿的那件体面得多——胸口别着两支钢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的大儿子刘光天,一个是院里另一个闲汉周三胖子。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脸上挂着跃跃欲试的戾气。
刘海中今天的气派跟平时大不相同。他挺着浑圆的将军肚,下巴扬得老高,一双小眼睛眯缝着,透着一种平日里在院里难得一见的威风——那是只有在车间里训徒弟、在小组会上批落后分子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态。
在院里,他虽然挂着“二大爷”的名头,但一直活在易中海的影子里。易中海是主心骨,他最多是个敲边鼓的。平时谁家闹了矛盾,都是易中海先发话,他端着搪瓷缸子在旁边附和两句,从来没人真把他当盘菜。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昨天陈大炮拿出那张借条时,把他的签名也亮了出来。他被迫当场做了见证人,当众把阎埠贵打了脸。事后阎埠贵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眼已经把他的肠子都看凉了。易中海事后更是只淡淡地跟他说了一句话——“老刘,你在借条上签了名,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那一刻刘海中就知道,自己在这院里的位置,被陈大炮那张借条一箭双雕——既搞臭了阎埠贵,又把他这个二大爷拉下了水。他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跟陈大炮不是一伙的,往后在易中海面前、在贾家面前、在全院人面前,他都抬不起头来。
昨晚他想了一整夜,终于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批斗。
院里多年没有批斗过谁了,但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在车间里,他是小组长,每月开小组会时批落后分子、整劳动纪律,那是他最有存在感的时候。那种训人的威风、定调的痛快、让人低头的快感,是在院里当个敲边鼓的二大爷永远体会不到的。
他要批陈大炮。用全院的规矩,用组织的形式,在所有人面前,把这个兵痞的气焰打下去。
“哐——哐哐——”
周三胖子敲响了槐树底下那面破铜锣。
“全院开小会!二大爷有话说!各家各户都到后院来!”
锣声又急又响。各家各户的门纷纷打开,人们探头张望。贾张氏第一个冲了出来,眼睛里放着光——上次全院大会易中海被陈大炮撕了脸皮,这次换刘海中上,她倒要看看陈大炮还能横到什么时候。秦淮茹抱着小当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期待。阎埠贵蹲在自家门口,捻着胡子,阴沉着脸。易中海从东厢房里走出来,背着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朝后院走去。许大茂更是兴奋得一路小跑,霸了个最前排的位置。
人群在后院聚拢,黑压压一片。
刘海中站在陈大炮耳房门口,双手插在腰间,下巴微扬,小眼睛里闪着官瘾发作的光芒。刘光天和周三胖子分立两侧,手里端着木棍,摆出了一副执法队的架势。
陈大炮从耳房里走出来。
秦京茹紧张地跟在他身后,手指攥紧了围裙角。
“刘海中,”陈大炮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阵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敲锣打鼓带人堵我门,想干什么?”
“干什么?”刘海中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举到陈大炮面前,“陈大炮同志,这是院里多次会议的记录。你自打搬进本院以来,打伤贾张氏,威胁幼童棒梗,当众顶撞一大爷,勾结资本家小姐,破坏公摊规矩,强扣贾家亲戚,伪造借条讹诈阎老师——”
他一字一顿,念得字正腔圆,每一个罪名都加重了语气,仿佛自己不是在念院里几个大爷拼凑的罪状,而是在宣读一份重要文件。
“以上种种恶行,已经严重破坏了本院的团结和风气。今天我作为二大爷,依照院里多年来的规矩,勒令你在全院大会上当众检讨,低头认罪。认罪态度好,暂且从宽处理——把耳房腾出来,搬出大院,这事就算了了。态度不好——”
他顿了顿,刘光天和周三胖子同时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要受罚。”刘海中吐出最后四个字,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全院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大炮。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紧张不安,有人等着看笑话。
陈大炮站在门口,看着刘海中那张因为官瘾发作而涨得通红的肥脸,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又是那种嘴角微挑、笑意不及眼底的笑。秦京茹看见这个笑容,揪紧的围裙角忽然松开了——她知道,陈大哥每次这么笑的时候,就有人要倒霉了。
“刘海中,你说完了?”陈大炮的声音不大。
“说完了!”刘海中挺着肚子,下巴扬得更高,“你是认还是不认?”
“我认什么?”陈大炮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一般直视刘海中,“认你这些纸上写的罪状?那我问你——”
他抬手隔空点了点刘海中手里那张纸。
“你说我打伤贾张氏——贾张氏堵我门骂街撒泼,全院人都看见了。你当时也在场。她动手抓我裤腿,我自卫摆脱,碰都没碰她一下。这叫打伤?”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街坊:“贾张氏,你出来。当众说清楚——我打伤了你哪儿?医院证明呢?”
贾张氏缩在人群里,脸涨成了猪肝色,嘴皮子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我威胁幼童棒梗——棒梗偷三大妈的鸡,还把鸡毛撒我门口栽赃。我当场抓住,削了他一撮头发。这叫威胁?易大爷说要以教育为主,刘大爷说隔靴搔痒就行。我削头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问问三大妈,她的鸡值不值一撮头发?”
三大妈坐在自家门口,张了张嘴,嘟囔了一声“鸡是赔了”,便低下了头。
“你说我顶撞一大爷——那是因为一大爷拉偏架包庇偷东西的,护着堵门骂街的,还敲锣打鼓开全院大会逼我当众道歉。我据理力争,叫顶撞?你的意思是,在这院里,一大爷不管做什么都得忍着?”
易中海的脸色沉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没有开口——毕竟上一次全院大会上,陈大炮已经把“养老私心”四个字钉在了他脑门上,他今天要是再跳出来,只会让这四个字又被人翻出来笑话一遍。
“你说我勾结资本家小姐——娄晓娥被贾东旭带人堵门泼馊水,我只是路见不平帮了一把。你口口声声新社会了,资本家该交的也交了该捐的也捐了,你一个大爷反而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再说不许欺负人是国家提倡的风气,我帮人解个围怎么就成勾结了?”
刘光天和周三胖子对视了一眼,手里的木棍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几分。
“你说我破坏公摊规矩——你收钱没有批文、没有章程、连个账本都没有。乱收费还有理了?”
阎埠贵捻胡子的手僵在胡梢上,脖子一缩。
“你说我强扣贾家亲戚——秦京茹是被她亲姐姐骗来京城准备卖掉的。我救她,侵犯你家哪条院规了?”
秦淮茹抱着小当,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我伪造借条讹诈阎老师——借条上有阎埠贵的亲笔签名和手印,还有你刘海中的见证签名。昨天晚上已经真相大白,你现在还敢拿出来充数?”
刘海中的肥脸抽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硬是没说出话来。
陈大炮一口气驳完七条罪状,往前又迈了一步,跟刘海中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刘海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陈大炮的目光从刘海中脸上缓缓移到刘光天和周三胖子手里那两根木棍上,又移回刘海中脸上。
“二大爷,”他一字一顿,“你敲锣打鼓、摆官架子、带人拿棍子堵我门,要我当众低头认罪。这不是开会,也不是讲规矩——这叫升堂。”
“你是院里选出来的管事大爷,不是衙门里的老爷,更不是公检法的人。”
刘海中端着的下巴终于挂不住了,说话也有些结巴:“我……我是为了院里好!”
“这儿不好。”陈大炮往前又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用私刑。你带人拿棍子堵我门,想动手打我,这叫滥用私刑。你这些荒唐罪状全是污蔑。你这种人放在革命队伍里就是蛀虫!对群众耍狠斗硬,在强者面前只会夹着尾巴往后躲!你那点心思真当别人看不出来?”
他伸手指着刘海中的脑门虚点了一下。
“你心里念叨的你不是二大爷,你想当官老爷!你那点官瘾在别处得了,在我这儿动歪心思——不行!”
话音落地,满院鸦雀无声。
刘海中站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他身后的刘光天下意识把手里的木棍往身后藏了藏,周三胖子更是直接把手里的棍子丢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易中海站在人群里,脸色在陈大炮说那番话时倏地变白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背过身去,无声地走了。
贾张氏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拢。许大茂缩在人群最后面,悄悄往院门的方向退了两步。阎埠贵捻着胡子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整个人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
刘海中脸上的肥肉抖了几下,忽然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萎顿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撑场面的话,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大炮看着他这副模样,不再多说。他转过身,面向全院街坊。
声音平稳而有力:“往后谁再在院里想用‘开会’两个字的由头欺压人——先想想今天。”
说完,他弯腰进了耳房。
秦京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站在门口,看着陈大炮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骄傲。她挺了挺腰板,转过身,当着全院人的面,把耳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人群讪讪地散了。刘光天低着头,扶着刘海中往回走。周三胖子捡起地上那根木棍,灰溜溜地钻进了人堆里。
中院里,阎埠贵家的门重重地关上了。贾家的门帘晃了几下,也归于静止。
院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有刘海中门口那盆用来摆谱的冬青树,不知被谁碰倒了,歪在台阶上,半盆土撒在了青砖地面上,无人去扶。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