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银到史莱克城的时候，正是傍晚。

　　他从南门进来，混在一群赶着进城的商贩中间。灰衣灰裤，头发用布条扎着，背着一个旧布包，跟普通十二岁少年没什么两样。没人多看他一眼。

　　史莱克城比枫叶城大得多。城墙高，砖厚，城门洞里能并排走三辆马车。街上人挤人，卖艺的，摆摊的，拉客的，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唐银顺着人流往里走，没问路，也没四处张望。他知道史莱克学院在哪，整座城就是围着它建的。

　　学院大门在前街尽头。白色石柱，铁艺大门，门楣上刻着史莱克学院的校徽。门口站岗的不是普通守卫，是魂师，穿校服的那种，高年级学生，胸口别着青铜徽章。唐银从门口经过，没停，往旁边的小路拐进去。

　　他找了个客栈住下。福来客栈，名字普通，门脸也小，在最便宜的那条街上。交了三天的房钱，掌柜的给了他二楼拐角一间房。窗户临街，打开能看见对面包子铺的蒸笼，白气呼呼往外冒。

　　唐银坐在床沿上，把布包打开。里面没什么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张地图，一袋钱，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是白色的，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看不懂的符文，背面是空的。他把玉牌攥在手心，闭上眼。

　　一股柔和的魂力从玉牌里散出来，在他周身绕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没反应。

　　他把玉牌收好，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片叶子。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气运之子。

　　他下界来，明面上是为了女儿的神魂，但神界委员会给了他另一个任务。斗罗大陆的气运最近在偏移，有什么东西在牵引整个位面的命运线，把原本该流向史莱克的气运往北边拽。北边是日月帝国。

　　唐三在神界推演过三次，每次结果都一样。气运的汇聚点不在史莱克，在北方。但那个点太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具体是谁。

　　所以他来了。先到史莱克，从女儿王冬儿身上找线索。王冬儿是他女儿的神魂分魂，气运会跟她产生共鸣，如果北边那个人触动了气运，王冬儿这边会有感应。

　　唐银翻身坐起来，出了客栈。

　　史莱克学院晚上不关门，但进不去。门口有值夜的老师，魂力波动不弱。唐银没想硬闯，他绕到学院东墙，找了棵大树，三两下爬上去，蹲在树杈上往里看。

　　学院里灯火通明。教学楼，宿舍楼，演武场，一栋一栋的，比枫叶城魂导师学院大十倍不止。演武场上还有人在对练，魂技的光在夜空里炸开，红的蓝的紫的，闪一下灭一下。

　　唐银蹲在树杈上，看见一个人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白色校服，头发扎成蓝粉色短发，走路步子很大，腰板挺得很直，看着像个清秀的少年。但唐银认得，那是王冬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校服，是因为神魂之间的联系。三份分魂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像三根线拴在同一颗心上，一根动了，另外两根也会跟着颤。现在那颗心在微微地颤，源头在西南方。

　　王冬儿没往校门走，她往演武场方向去了。唐银从树上下来，沿着围墙绕到演武场那边，隔着栅栏看她。她走到演武场边上的石凳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月光下看了看，又收回去了。唐银没看清是什么。然后她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跟唐银之前在推演中看到的一样，她看的方向，正是气运汇聚的方向。

　　唐银蹲在栅栏外面，没动。他不想打草惊蛇。气运之子的事不能跟王冬儿说，说了她也听不懂，她现在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连自己神魂不完整都不知道。

　　不对，现在是“小子”。王冬儿对外是男装，入学登记写的也是男性。昊天宗那边把她当男孩养大的，这招能省不少麻烦。唐银看着王冬儿走路的样子，步子迈得大，摆臂有力，下巴微扬，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郎。但他知道她是女孩，低头的时候下颌线太柔和，脖子太细，喉结没有，这些骗不了人。

　　王冬儿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站起来走了。唐银等她进了宿舍楼，才从栅栏后面出来，回了客栈。

　　第二天一早，唐银又去了学院门口。这回他没在外面看，直接走到门卫室，说要报名。门卫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张表。他填了，交上去，门卫说等通知。

　　没让他进去。也行，他本来就没打算真进学院，只是想离王冬儿近一点，方便观察。

　　下午他在学院门口对面的茶馆坐着，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茶馆里人多，有学生，有老师，有家长，吵吵嚷嚷的。他坐在角落，听别人聊天。

　　隔壁桌两个穿校服的男生在说王冬儿。“三班那个王冬儿，武魂光明女神蝶，魂力都快三十级了，比咱们班那些娘们还厉害。”“是是是，听说她是从昊天宗来的，家里有背景。”另一个压低声音，“何止有背景，我听说她爸是……”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往左右看了看，不说了。

　　唐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苦，涩，不好喝。他没在意。“比咱们班那些娘们还厉害”，那个男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酸溜溜的，大概是被王冬儿揍过。

　　坐了半个时辰，他看见王冬儿从学院里出来了。没穿校服，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还是扎的高马尾，看着跟个富家少爷似的。她往东街走，步子不快不慢。唐银付了茶钱，跟上去。

　　王冬儿进了一家书店，在里面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书。唐银远远跟着，看她进了首饰铺，看了半天的耳环，没买，又出来了。唐银心里笑了一下。女孩就是女孩，穿着男装也改不了看首饰的毛病。

　　又进了一家甜品店，买了一包糖，边走边吃。唐银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跟普通路人一样。他看着她吃糖的样子，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小七在神界也爱吃糖，母女俩一个德性。

　　王冬儿突然停下了。

　　唐银也停下，假装在看路边一个卖拨浪鼓的摊子。王冬儿回过头，往他这边扫了一眼。唐银低着头，拿手指戳摊上的拨浪鼓，咚咚响了两声。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没停留，转回去了。

　　唐银出了一口气。

　　王冬儿继续往前走，出了东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唐银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进去了。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墙。王冬儿站在墙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跟了我三条街了。”

　　声音压得偏低，像男孩在变声期之前的那种清亮。唐银知道她是故意压的，为了更像男的。

　　唐银站在巷子口，没动。

　　王冬儿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十二岁的“少年”，个子快到一米六，比他矮不了多少。浅褐色的瞳仁，清亮，带着一点冷。“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唐银把手从摊上收回来，站直了。“我叫唐银。来史莱克报名的，想找人问问学院的事，看你穿着校服，就跟着了。”

　　王冬儿看着他，没说话。

　　唐银让她看了几秒，又说：“你武魂是光明女神蝶？”

　　“跟你有什么关系？”王冬儿语气不软。

　　“我听过这个武魂，很稀有。”唐银往后退了半步，“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王冬儿又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步子很快，转眼就出了巷子，拐进主街，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唐银站在巷子里，抬手摸了摸后脖子，湿的，汗。不是怕，是紧张。他活了这么多年，很少紧张。这个王冬儿，比他预想的敏锐。他不过是多看了几眼，她就察觉了。

　　他走出巷子，往客栈方向走。路过一家铁匠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铺子里挂着的铁锅和锄头。铺子里的炉火正旺，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王冬儿身上的神魂感应比他预想的强。这说明北边那个人也在成长，而且在加速成长。气运的汇聚速度比神界推演的快了一倍不止。

　　他得抓紧了。

　　不过王冬儿的男装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昊天宗那帮人对她应该不错，教她走路说话做派，全是男人的样子。但首饰铺那一段，她看耳环看了半天，那个眼神骗不了人。

　　回到客栈，他关上门，把玉牌从布包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魂力灌进去，玉牌亮了，白光从符文里透出来。他闭上眼，把意念沉进去，寻找气运之子的位置。

　　玉牌回馈给他一个方向。北偏西。很远。

　　他把玉牌收好，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是叶子的形状。他盯着那片水渍，心里在想一件事。

　　气运之子在西南边，在日月帝国。他得去，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