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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末法红尘 市井保安

  六月末的开平,热得像蒸笼。

  叶蓝瘫在潭江印象小区北门的保安亭里,一根手指都懒得动。空调坏了三天,维修单报上去就石沉大海,物业经理的原话是:“心静自然凉。”

  我静你妈。

  叶蓝把保安帽扣在脸上,试图用帽檐那点阴凉欺骗自己。亭子里唯一的风来自一台老旧落地扇,吹出来的全是热浪,扇叶每转一圈就“嘎吱”一声,节奏稳定得像在给这个夏天敲丧钟。

  “蓝哥,你说人活着图啥?”

  旁边坐着的王德彪是新来的,二十出头,满脸青春痘,说话带着一股子哲学系辍学生的酸味儿。他趴在桌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小区门口那杆升降杆,仿佛在看人生的尽头。

  “图那三千五的工资。”叶蓝的声音从帽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三千五能干啥?”

  “够在楼下沙县小吃加十次鸡腿。”

  王德彪沉默了。他大概在想,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就值十个鸡腿。

  叶蓝掀开帽子,坐直了身子。三十六岁,单身,存款四位数,职业是保安——还是外包的。用他妈的话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户口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亭子外头,一辆黑色丰田驶到杆前,车窗摇下来,露出八栋业主赵志勇那张不耐烦的脸。

  “小蓝,又睡岗呢?赶紧抬杆!”

  叶蓝按下遥控器,升降杆慢悠悠地抬起。赵志勇一脚油门就窜了进去,尾气喷了保安亭一脸。

  “赵哥慢走。”叶蓝对着空气说完台词,转头跟王德彪说,“看见没,这就叫被需要。”

  王德彪没接话,他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叶蓝也不在意。他站起来,走到亭子外面,叉着腰看天。三埠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又低又厚,像是谁在天上盖了床发霉的棉被。远处潭江的水汽蒸腾上来,混着汽车尾气和路面沥青味儿,拧成一股子南方小城特有的闷。

  这破天。

  叶蓝心里骂了一句,忽然感觉后背微微发痒。他伸手挠了挠,没当回事。

  手机响了。

  “喂,蓝哥,你在岗上没?”是物业经理刘建国。

  “在呢刘哥。”

  “正好,有个事。4栋302那个独居的老陈,你认识吧?”

  叶蓝脑子里转了一下。老陈?有点印象。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根柴,平时不大出门,偶尔碰见了会点点头,从来没多说过话。

  “认识,咋了?”

  “他昨晚走了。”

  “……走了?”

  “嗯,心梗。居委会那边联系不上家属,派出所让咱们这边先帮忙整理一下遗物,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我寻思你心细,交给你办。”

  叶蓝张了张嘴。他一个保安,怎么就心细了?

  但他还是说:“行。”

  挂了电话,叶蓝跟王德彪交代了一声,拎着帽子往小区里走。

  电梯里,他靠着壁板,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和那个老陈,其实挺像的。

  都是一个人住,都是那种死了也没人立刻发现的人。

  电梯“叮”一声停在3楼。叶蓝走出去,站在302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上贴着一张福字,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单,有小额贷款的,有空调维修的,有今天开业的火锅店。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四天前的。

  看来老陈至少四天没出过门了。

  叶蓝从物业那里拿来的备用钥匙捅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的味道先冲了出来。

  不是尸体的臭味——遗体昨晚就运走了。那股味道更准确地说,是“没人住”的味道。灰尘味,霉味,还有一点点药味,全都搅在一个不通风的空间里,酿出一种沉闷的陈旧感。

  叶蓝在玄关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大概五十平。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得像傍晚。一张老式藤椅摆在电视前面,扶手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茶几上搁着个搪瓷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层茶叶渍。

  叶蓝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卧室的方向。

  卧室的门开着。从客厅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张木板床和半个衣柜。但真正让叶蓝愣住的,是墙边的东西——

  书架。

  整整三面墙,塞满了书。

  他走进卧室,站在门口,是真的有点被震撼到了。这间十几平的房间里,除了床和衣柜,剩下的空间全被书架占据。从地板到天花板,木头架子钉得密密麻麻,每一格都塞得严严实实。

  叶蓝凑近看了看,书脊上的字大多是繁体,有些根本认不全。《云笈七签》《周易参同契》《黄庭经》《悟真篇》……还有一堆线装的手抄本,纸张黄得发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老陈是研究道教的?

  叶蓝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间或有批注,写着些“此处存疑”“气走督脉不通”之类的话。

  他看了半天没看懂,正准备放回去,余光忽然瞥见床底下露出一个木箱子的角。

  叶蓝蹲下去,把箱子拽了出来。

  箱子不大,大概是装A4纸的那种尺寸,木头表面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原木纹。箱扣上没上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册子。不对,应该说是——笔记。

  叶蓝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

  纸张有点发黏,墨迹已经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写的是繁体,竖排,从上往下读。

  “余修行六十载,困于末法,天地之气枯竭,此生无望。然不甘此道断绝,故录毕生所得,以待有缘。”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日期:二〇一三年七月。

  十年前写的。

  叶蓝皱眉。修行?末法?这老头写小说呢?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这些笔记的内容非常庞杂。有经脉图,有丹药配方(配方旁边都打了叉,标注“此药材今世绝”),有吐纳口诀,有对古籍的考证,还有大量的个人感悟。

  有些地方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像是随手记下的疑问:

  “灵气枯竭之下,炼精化气尚可,炼气化神已难,何论金丹?”

  “传万物皆含气,然末法之世,此气稀薄近乎无。何以破局?”

  “读《太上感应篇》,忽有所感。万物皆有灵,灵即是气,气即是能量。若不以吐纳为限,而以吸——?”

  这句话没写完,后面是一串问号,然后是——

  “仍需验证。”

  笔记在这一页之后,空白了好几个月。再翻过去,字迹明显变了,变得更大,更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很激动。

  “验证可行!万物能量,皆可吸纳!不拘泥于灵气,而以‘能’为基!电、热、光、动,一切皆可吸纳转化,此为末法时代唯一破局之道!”

  这一页的下方,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图。一个人盘膝而坐,周围画了些歪歪扭扭的波浪线,波浪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小人的丹田位置。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小字:

  “吞噬。”

  叶蓝把目光从“吞噬”两个字上移开。

  他合上笔记,呼出一口长气。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感觉后背有点发麻,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就像你随手翻开一本旧书,却发现书里写的全是关于你的预言。

  他又翻了翻木箱里的其他东西,发现除了笔记之外,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玉片。玉片雕着些奇怪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涂鸦,又像是某种特定的图案。

  叶蓝把玉片摊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啥?”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拇指下意识地顺着玉片上的纹理来回抚摸。那些纹路被摩挲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摸了几圈之后,叶蓝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拇指。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热流从玉片上透出来,顺着他的拇指往手腕的方向窜了一下。那感觉很快,快到他想确认就已经消失了,像是某种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因为那股热流传到手腕之后,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在皮肤下面留下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像痛,不像痒,更像是——

  那一片皮肤,忽然活了过来。

  叶蓝小心翼翼地把玉片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盖上那摞笔记,站起来。

  房子依旧昏暗,四周的旧书静静躺着,空气还是那股沉闷的陈旧味。一切都没变。

  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至少是以为,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吞噬万物……能量……”

  他嘀咕这几个字,脑子里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算了。

  他把箱子推回床底,转身准备接着收拾遗物。

  毕竟——

  他只是个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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