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云压城,后山藏着小霸王
北平城头,风吹得人脸疼。
朱棣站在城楼上,盯着远处的大营。
一眼望过去,全是朝廷兵马。
旗帜密密麻麻,火把连着火把,巡逻的队伍一拨接一拨。
旁边的将领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北平危险了。
李景隆带兵南来,声势太大。
他打着奉天子命削藩的名义,号称五十万。
五十万这个数,里面有多少实兵,没人说得准。
但北平守军少,这是实打实的。
朱棣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能退。
退一步,燕王府上下都没活路。
建文帝削藩,先动周王,又动齐王、代王,接下来就是他。
他要是束手就擒,南京那些文臣不会放过他。
可起兵靖难,就等于和朝廷撕破脸。
他一直在等机会。
现在机会没等来,李景隆先来了。
张玉走上前,低声道:“王爷,今日探马回报,敌军又增三营,正在西面扎寨。”
朱棣问:“粮道呢?”
“护得严。”
朱棣沉声道:“李景隆这个人,平时看着不成器,真带兵围城,倒也知道稳扎稳打。”
朱能在旁边骂道:“他算什么东西?仗着兵多罢了。给末将三千骑,今晚冲营,定能搅他个不得安生。”
朱棣看他一眼:“三千骑?你知道城里还剩多少能战的马?”
朱能闭嘴了。
朱棣转身,看向城内。
北平城中灯火少了很多。
百姓不敢点灯,怕招来箭矢,也怕粮油浪费。
街上巡兵走来走去,家家闭门。
燕王府里也不好过。
他这些天没睡几个时辰。
外有大军,内有奸细。
南京那边早把手伸进来了。
朱棣不是怕打仗。
他怕的是,家人出事。
徐妃病着。
高炽腿脚不便,身子又弱,却天天帮他处理粮草文书。
高煦性子急,恨不得天天出城拼命。
高燧年纪小,还帮不上大忙。
还有一个朱默。
想到这个名字,朱棣心里一紧。
那孩子藏在后山十六年。
他不是不疼。
正因为疼,才藏。
当年朱默出生,稳婆吓得跪地不起。一个刚落地的婴儿,哭起来能震得窗纸乱响,手指抓住铜盆边,竟把盆沿捏弯。
道衍看过后,只说了一句话:“此子破军之命,若见太祖,祸福难料。”
朱棣那时正被朱元璋盯得紧。
几个儿子都在父皇眼皮底下。
他不敢赌。
于是对外宣称四子夭折,暗中养在后山。
这些年,朱默没进过王府正门。
朱棣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爹。
可他没法子。
“王爷。”
道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棣没有回头:“和尚,你来做什么?”
姚广孝穿着僧衣,站到他身边,看着城外大营。
“贫僧来看看王爷是否还能撑住。”
朱棣冷笑:“撑不住也得撑。”
姚广孝道:“李景隆兵多,却不是不能破。只是现在城中人心不稳,王爷若再出城败一场,怕是会动摇。”
朱棣脸色沉了下来。
他前几日出城挑战,想打掉李景隆的气势。
结果朝廷军队人数太多,后阵压上来,燕军险些被截断。
那一战折了不少人。
朱棣不是没输过。
但在北平城下输,滋味不一样。
城上的百姓都看着。
他的儿子也看着。
“和尚,你有话直说。”
姚广孝道:“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敌军露出破绽。”
朱棣压着火:“他有五十万,我有多少?城中粮草还能撑多久?等他破绽?我怕没等到破绽,北平先饿死一半。”
姚广孝平静道:“那就让他自己乱。”
朱棣转过头:“怎么乱?”
姚广孝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北平城外的后山方向。
朱棣脸色一变:“你想说什么?”
姚广孝道:“王爷心里知道,后山那位若出,李景隆未必挡得住。”
“闭嘴。”
朱棣声音很低。
旁边几名将领立刻退远。
姚广孝仍旧站着。
朱棣盯着他:“我藏了他十六年,不是为了让他去送死。”
“贫僧没有让他送死。”
“那也不行。”
朱棣咬着牙:“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朝廷,不知道靖难,不知道人心险恶。他只知道打猎,只知道谁给他饭吃谁是好人。你让他出来,他会被这世道吞了。”
姚广孝道:“王爷,世道已经找上门了。”
朱棣心头一沉。
他不愿听这话。
可他知道,姚广孝说得没错。
北平被围,后山也不再安全。
朱棣立刻道:“加派人手,守住通往后山的几条路。任何陌生人靠近,杀。”
张玉领命:“是。”
朱棣又道:“高炽和高煦最近有没有去后山?”
张玉迟疑了一下。
朱棣脸色更难看:“说。”
“世子和二公子隔几日去一次,给四公子送吃食。”
朱棣闭了闭眼。
他知道两个儿子会去。
他没拦。
因为他也想让朱默吃得好些。
可现在这时候,任何行踪都可能被盯上。
“传话给他们,暂时别去了。”
张玉应下。
朱棣又看向后山方向。
那里黑沉沉的,看不清。
朱棣心里却浮出朱默小时候的样子。
那孩子抱着他的腿问:“爹,我什么时候能去你住的地方?”
他当时说:“等你长大。”
朱默问:“我现在不大吗?”
他没答出来。
这些年,一拖再拖。
现在朱默长大了,可他还是不能接他进王府。
朱棣狠狠吐出一口气。
“李景隆。”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最好别碰我的儿子。”
李景隆的大军到北平城下那日,城中百姓全都听见了鼓声。
那鼓声从远处滚过来,一阵接一阵,压得人心里发慌。
北平城门紧闭。
城墙上,守军来回奔走,搬箭,抬石,架锅。
城外尘土连成一片,旗帜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朱棣登上城头时,身边将领都沉着脸。
朱高炽站在他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怕死。
可他怕北平守不住。
城里有母妃,有弟弟妹妹,有无数跟着燕王府活命的军民。
朱高煦倒是想冲出去打一场,可看到城外阵势,也忍不住低骂。
“李景隆这小子,真把半个天下的兵都带来了?”
朱棣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帅旗。
“曹国公”三个字被风吹得猎猎响。
李景隆年纪不算大,出身显贵,平日里在京城也是人人追捧。
他骑在马上,身后甲士成列,身边谋士簇拥。
他望着北平城,心中并不觉得难。
燕王能打,这没错。
可燕王手里有多少兵?
北平城再坚固,也是一座孤城。
五十万大军压过来,便是耗,也能把城耗死。
李景隆抬手。
鼓声停了。
一名传令官策马上前,在城下高声宣读诏令。
“燕王朱棣,拥兵自重,抗旨不遵,朝廷念骨肉之情,若开城请罪,尚可保全妻儿。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满门同罪!”
城墙上一片怒骂。
朱高煦当场就要拿弓。
朱高炽按住他。
“别乱来。”
朱高煦气得咬牙。
“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我父王请罪?”
朱棣倒是平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扶着城墙,看向城下。
“回去告诉李景隆,我朱棣替大明守边多年,北元骑兵没让我低头,他也不配。”
传令官脸色一变,还想再说。
城头一支箭落在他马前。
箭尾还在颤。
朱高煦收弓,骂道:“滚!”
传令官吓得拨马回去。
城下军阵里,一阵骚动。
李景隆脸色不好。
他没想到朱棣当着这么多人不给他留半点脸。
身边谋士低声道:“大帅,燕王这是故意激怒我军。”
李景隆冷笑。
“激怒?他也配。传令,扎营,围城。三日之内,我要北平城中鸡犬不宁。”
命令下去,朝廷大军开始分营。
一座座营帐落下,火灶点起,拒马排开。
北平城四面都被围住。
城里百姓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看到这阵势,也都不敢出声了。
夜里,燕王府内。
徐王妃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落针。
朱高炽进来请安。
徐王妃抬头看他。
“你父王还在城头?”
“是。”
“吃东西了吗?”
朱高炽摇头。
徐王妃叹了口气。
“你去劝劝。他这些年什么苦都吃过,可这次不一样。”
朱高炽坐下。
“母妃,父王心里有数。”
徐王妃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宽我。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他心里有没有数,我看得出来。”
朱高炽不说话了。
徐王妃放下针线。
“后山那边,可还好?”
朱高炽心头一紧。
“母妃放心,默儿不知道城外的事。”
徐王妃眼圈有些红。
“他不知道也好。”
当年把朱默送走,她哭了整整一月。
可她也明白,那是为了孩子活着。
这些年她不能常去看,只能靠几个儿子带话。
每次听说朱默长高了,能自己打猎了,她心里既高兴又难受。
朱高炽低声道:“母妃,若真到了万不得已……”
徐王妃打断他。
“不到那一步,不要让他出来。”
朱高炽怔住。
徐王妃看着他。
“他不是兵器。他是你弟弟。”
这句话压在朱高炽心上,很重。
同一夜,后山。
朱默坐在火堆旁,烤着一只野兔。
熊大趴在他身边,虎二在不远处舔爪子。
山外的鼓声传来时,朱默抬起头。
他听力很好。
哪怕隔着很远,他也听得清。
“外面又响了。”
熊大哼了一声。
朱默撕下一块兔肉,递给它。
“二哥说,外面最近乱。大哥说,不让我下山。”
他又看向虎二。
“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
虎二没理他。
朱默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摇头。
“不去。大哥说了,不许去。”
他最听大哥的话。
大哥从不骗他。
二哥有时候会吹牛,可大哥不会。
朱默把烤肉吃完,拍拍肚子,躺在草地上看天。
天上没多少星。
山外的动静还在。
他心里有点烦。
不是害怕,就是觉得不踏实。
他想起朱高炽临走前说的话。
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别下山。
朱默闭上眼。
“那就不下山。”
可他不知道,有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这片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