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笔实盘亏损
持仓第二天,林天明觉得自己像坐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儿的公交车——上了车,投了币,然后只能站着等,去哪儿、什么时候到,全看司机的心情。司机叫“市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骂他也不起作用,他甚至不承认你这趟车上有你这个人。
周二早上,甲醇平开在2476。林天明的浮盈从四十块变成了二十块。不多,但看着那个慢慢缩水的绿色数字,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正常波动,”他对自己说,“止损没到,不动。”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甲醇突然跳水。一根五分钟K线从2476直接砸到2468,八个点没了。他的浮盈从二十块变成了负四十块——浮亏四十。账户里的数字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老刘头端着茶杯路过,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哟,绿了。”
“刘叔,期货的绿是跌,亏钱。”
“那红呢?”
“红是涨,赚钱。”
“那你现在是绿的还是红的?”
“绿的。”
“亏了?”
“亏了。”
老刘头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茶:“我说什么来着?你这种年轻人,就是不信邪。”他端着茶杯走了,留下一个“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背影。
林天明没有理他,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根五分钟K线上。价格砸到2468之后没有继续跌,而是收了回来,弹到了2470。他的浮亏从四十缩到了二十。然后价格又开始往下探,2469、2468、2467——
止损设在2462。
离止损线还有五个点。
五个点,五十块钱的亏损空间。
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但没有按下去。规则是2462止损,到了就砍,不到就不动。这笔单子他是严格按照规则开的,如果止损了,那是市场的事,不是他的错。
价格继续往下磨。2466、2465、2464——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手心全是汗。
小赵发来一条消息:“甲醇跌了,你多单还在?”
“在。”
“还不跑?再跌你就亏大了!”
“止损没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少亏当赚懂不懂?”
林天明没有回。他盯着屏幕,看着价格在2464和2465之间来回晃荡,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你再往前推他一把,他就下去了。但你推不推,不是你说的算。
十点十八分,一笔大单把价格打到了2462。
止损触发。
甲醇多单在2462自动平仓。开仓价2472,亏损十个点,一百块。加上手续费十二块,总计亏损一百一十二。
不对,等一下。
林天明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成交记录:开仓价2472,平仓价2462,确实是十个点,一百块。但他上周算过,这笔单子的亏损空间是十个点,一百块。为什么之前他跟小凡说的是“每笔不超过一百”?他重新算了一遍——一手甲醇一个点十块,十个点一百块,没错。加上手续费十二块,总计一百一十二。他记错了,他以为止损是十个点,但实际上他设的是十个点没错。他的“每笔亏损不超过一百”是理论上,手续费没算进去。加上手续费,超了十二块。
“妈的,手续费比止损还狠。”他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时间纠结这个,因为价格在打到2462之后,没有继续跌,而是——
反弹了。
一根一分钟阳线从2462拉到2468,六十六个点。第二根拉到2472,回到了他的开仓价。第三根拉到2476,如果他没止损,他现在已经浮盈四十块了。
林天明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这种感觉比直接亏两百块还难受。直接亏两百,你可以说“市场错了”。但止损被扫然后行情回头,你只能说自己“运气不好”。运气不好这四个字,比任何错误都让人憋屈——因为错误你可以改,运气你改不了。
手机震了,是小赵发来的消息:“哈哈,涨回去了。你要是多扛一会儿就赚了。”
林天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中午,小凡来了。她今天带了两份炒河粉,一份多放辣,一份不放辣。她把不放辣的那份推到林天明面前,自己坐下,看着他。
“亏了?”
“亏了。”
“多少?”
“一百一十二。”
“你不是说每笔最多亏一百吗?”
林天明张了张嘴,想解释手续费的事,但觉得解释就是找借口。他点了点头:“超了十二块。我下次会把手续费算进去。”
小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筷子掰开,递给他。“吃吧。吃完再说。”
林天明扒了一口河粉,嚼了两下,觉得没味道。不是河粉没味道,是他嘴里发苦。
“小凡,你不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亏钱了。”
“你亏的是自己的钱,又不是我的。我骂你干什么?”小凡夹了一筷子河粉,慢慢嚼着,“而且你说了,止损到了就平。你平了,没有扛。这是你守规矩亏的钱。守规矩亏的钱,不丢人。”
林天明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委屈。那种“我明明做对了事,结果还是错了”的委屈。就像你考试的时候把公式全写对了,结果题出错了。不怪你,但分还是扣了。
“小凡,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嗯。”
“我刚才有一瞬间,想不设止损了。”
小凡的筷子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价格打到2462那一下,我想过——如果我没设止损,现在不但不亏,还赚了四十块。我就想,下次要不不设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了老爷子说的话。他说,止损不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是为了活下来。行情回头了,你少赚了四十块,是你为了‘活着’付的保费。四十块保费,贵吗?”
“不贵。”
“对。不贵。”林天明把河粉盘子端起来,把最后几根粉丝扒进嘴里,含混地说,“四十块买一条命,比百草枯便宜多了。”
小凡没有笑。她看着林天明,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疼。”
“疼就对了。记住这个疼。下次不想设止损的时候,想想这个疼。”
林天明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小凡拍的地方红了一小片,像一颗不太圆的草莓。
“你这个风控总监,下手真狠。”
“这才刚开始。你要是敢不设止损,我下手更狠。”
下午,林天明把上午的亏损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实盘第一笔亏损:112元(含手续费)。原因:被止损扫出,行情回头。经验:止损是保费,不是损失。亏了不哭,哭了也不退保费。”
写完之后他看着“亏了不哭”这四个字,觉得自己还挺爷们的。然而两分钟前他差点就哭了——不是因为亏了一百一十二,是因为委屈。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笔单子他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做错。大势没错,位置没错,信号没错,仓位没错,止损没错。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亏了,那就是市场的随机性在起作用。
他给陈仲远发了条消息:“老爷子,止损被扫了。亏一百一十二。行情回头了,少赚四十。难受。”
老爷子这次回的不是文字,是语音。林天明点开,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上海口音:“你遵守规则了吗?”
“遵守了。”
“遵守了就别哭。哭的人是那些不遵守规则的。你不是那种人,对吗?”
林天明听完,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对,他不是那种人。上次模拟盘五十手爆仓,难受了一周。这次实盘亏损一百一十二,难受了——一个小时。进步很大。
下午收盘后,他去鼓楼街找了陈仲远。老爷子坐在长椅上,手里没拿书,面前摆着一个小布袋。
“老爷子,我来了。”
“坐。”
林天明支开折叠凳坐下。陈仲远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长椅上——是一包瓜子。
“嗑。”
林天明抓了一把,嗑了一个。五香的,还挺香。
“你知道你今天做对了什么吗?”陈仲远问。
“遵守规则?”
“不是。”
林天明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你今天完成了一件事——第一次实盘亏损,没有崩溃。”
林天明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没有像上次模拟盘爆仓那样蹲在厕所隔间里骂自己,没有给市场下诅咒,没有怀疑自己的交易系统,没有冲动地想“翻本”。他亏了一百一十二块,然后吃了碗炒河粉,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老爷子,我是不是长大了?”
“你只是刚学会走路。离长大还远。”
“那什么时候算长大?”
“等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陈仲远从布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橘子。他剥开,掰了一瓣递给林天明。
“你今天亏了钱,但你没有违反规则。这是你最大的收获。”老头说,“很多人做期货,第一笔实盘赚钱,然后觉得自己是天才,然后重仓,然后爆仓。你第一笔亏了,反而是好事。亏了才知道疼,疼了才记得住。”
林天明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的。酸得他龇了下牙。
“老爷子,您第一笔实盘是赚了还是亏了?”
陈仲远没有回答。他嗑了一个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进了布袋。
“亏了。”他说。
“亏了多少?”
“比你多。”
“多多少?”
“多到你不想知道。”
林天明识趣地没再问。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站起来收了折叠凳。
“老爷子,明天我还来。”
“明天不带羊汤了?”
“带。今天亏了钱,省一顿羊汤,明天补上。”
陈仲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0.5度的弧度又出现了。林天明看着那个弧度,觉得那是老爷子在说“你小子还行”。
他跨上电动车,刚要拧油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爷子,我女朋友今天拍了我一下,说疼就对了。让我记住这个疼,下次就不敢不设止损了。”
陈仲远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天明意外的话:“你这个女朋友,比你懂交易。”
“她不懂期货——”
“她懂你。懂你,就够用了。”
林天明咧嘴笑了,拧了油门,电动车突突突地窜了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胸口那一块是热的。
亏了一百一十二块,但他觉得值。不是因为他喜欢亏钱,是因为他学会了一件事——亏了不哭。
不是坚强,是知道哭没有用。市场不会因为你哭了就把钱退给你。你能做的就是记住这个疼,下次继续按规则做,做一百笔、一千笔,让概率站在你这边。
电动车消失在街角。
鼓楼街的路灯下,陈仲远把布袋里的瓜子壳倒出来,在手心里看了看。有的壳完整,有的壳碎了。他把碎的那些扔进垃圾桶,完整的放回布袋里。
“完整的留着下次嗑,”他自言自语,“碎了的就像那些不守规则的单子,该扔就扔。”
老头子拎着布袋,慢慢地往街那头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K线。远处烤红薯老头的吆喝声飘过来,这次他停下来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长椅上——给那个今晚没来的年轻人。
虽然那小子今晚没带羊汤,但他“亏了不哭”。这比一百碗羊汤都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