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百块钱的入场券
周一早上七点,林天明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四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大势、等位置、找信号、算仓位。过了三遍,发现一个字都没错,才爬起来洗脸刷牙。
今天是他开实盘的日子。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一个半月。模拟盘爆过仓、止损被扫过、行情回头后悔过、回测评测评到眼睛快瞎了。所有能踩的坑,在模拟盘里都踩了一遍。现在,该来真的了。
钱的问题让他头疼了好几天。一手甲醇的保证金大约两千出头,但他不想把全部资金都押进去——老爷子的纸条上写着“算仓位:这笔亏了会疼但不会死”。如果他把所有钱都放进账户,亏了就不是“疼”,是“死”。
他算了一笔账:他现在手里有三千二百块工资结余,加上上个月省下来的六百,总共三千八。房租要留六百五,吃饭要留一千,剩下两千一百五。这还不够开一手甲醇。
“妈的,穷得连亏钱都亏不起。”他骂了一句。
想了半天,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借我一千块。”
“干什么用?”
“交房租。”
“你不是刚交过吗?”
“季度付,一次交仨月的。”
他妈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没有!我就是——手头紧。”
“卡号发我。”
挂了电话,林天明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骗他妈的感觉不好受,但他说服自己——这不是骗,是低息贷款。等他赚钱了,连本带利还回去,再买条金项链,他妈就不会追究了。
又给小凡发了条消息:“小凡,能不能借我五百?下个月发工资还。”
小凡回得很快:“你又去听那个金手指的课了?”
“没有。我开实盘,钱不够。”
“你那三千多还不够?”
“甲醇一手保证金两千多,我还要留生活费。总不能让市场把我的饭钱也亏了吧?”
沉默了几秒,小凡转了五百过来,附了一句话:“亏完了这个月别找我借钱。”
“放心,亏不完我就去你家蹭饭。”
“你敢来我就放狗。”
“你妈说那只狗见了我比见了你亲。”
小凡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没有再回。
林天明把三笔钱凑在一起:自己两千一、妈一千、小凡五百,总共三千六。他又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攒了半年的硬币——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块三毛。加起来三千六百四十七块三毛。
他把硬币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书包里,骑上电动车去了期货公司营业部。
营业部在县城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门脸不大,进去之后有一个柜台、两个工位、一台饮水机。林天明进去的时候,一个穿职业装的姑娘正在吃包子,看见他进来赶紧擦了擦嘴。
“你好,开户。”
“先生之前了解过期货吗?风险很大的。”姑娘的职业素养还不错,至少知道先劝退。
“了解过。模拟盘做了两个月,爆过仓。”
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坦诚的客户。她把开户表格推过来,林天明趴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填。姓名、身份证号、住址、职业——填到“年收入”那一栏的时候,他犹豫了。写三万?太少了,人家可能不给他开。写十万?那是吹牛,他年收入连四万都不到。
他写了五万。
填完表,签了风险揭示书,抄了一段话——“本人已阅读并理解期货交易的风险,愿意承担相应损失。”抄这段话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因为他在模拟盘里已经“承担”过三十二万的“损失”了,再大的风险,也就那样了。
“先生,开户需要入金。最低入金金额是一千元,您打算入多少?”
“三千五。”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您确定?三千五只能做一手甲醇或者玉米,而且几乎没有容错空间。”
“我确定。”
姑娘没再劝,帮他办完了开户手续。林天明拿出手机,把三千六百四十七块三毛里的三千五转进了期货账户。剩下的那一百四十七块三毛,是他这个月吃饭的钱。
账户开通之后,他没有急着下单。
他看着账户里那个“3500.00”的数字,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备注:“人生第一笔期货资金。如果是遗照,也算体面。”
上午九点,期货开盘。甲醇主力合约的价格是2478元/吨。一手甲醇是十吨,合约价值两万四千七百八,保证金比例百分之十四,刚好三千五。
林天明没有下单。他打开了陈仲远给他的那四个问题纸条——虽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看了一遍,像运动员上场前摸摸地板、拍拍球。
看大势?他打开甲醇的日线图。六十日均线在2400附近,当前价格2478,在均线上方。多头趋势。
等位置?二十日均线在2470,当前价格2478,差了八个点。他的规则是回调到二十日均线附近——上下不超过两个点。目前差得有点远。✘
找信号?没有回调,没有反转K线,什么都没有。✘
算仓位?一手甲醇,保证金三千五,账户总资金刚好够开一手。亏了会疼,但不会死——因为他还有一百四十七块三毛吃饭,还有小凡家可以蹭饭。勉强算。
两个叉,一个勾,一个半勾。系统说:不做。
林天明把手机关了,扣在桌上,开始对发票。
这是他在模拟盘里学到的第一课——没信号的时候,管住手比什么都重要。上次那五十手爆仓,就是因为他在没有信号的时候冲了进去,然后不愿意止损,然后死扛,然后死。
上午十点,甲醇涨到了2485。小赵发消息来问:“甲醇涨了,你不追?”林天明回了两个字:“不追。”
十点半,甲醇涨到了2490。老刘头端着茶杯路过,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哟,涨了不少,你没做啊?”
“没做,没信号。”
“没信号就不做?那你怎么赚钱?”
“刘叔,没信号的时候乱做,亏的钱比赚的多。”
老刘头摇了摇头,走了。
下午,甲醇开始回调。从2490跌到了2482,从2482跌到了2476。离他的入场位2470越来越近了。
林天明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紧张,是期待。价格一步一步朝他等了一个多星期的那个位置挪过去,像一只慢慢爬过来的猫。你不能扑上去,你得等它自己走到你面前。
下午两点半,甲醇最低打到2471。离他的入场位2470只差一个点。
他没有动。规则是二十日均线2470,上下两个点。2471算附近,可以入场。但他想起了老爷子说过的话——“进场信号要精确,模棱两可的入场,就会带来模棱两可的持仓。”他忍住了,没有动手。
收盘前五分钟,甲醇收在2472。一根带长下影线的小阴线,收盘价刚好在二十日均线上方两个点。
这是回调到位的信号。
林天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他的手有一点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单下去,就不一样了。模拟盘亏三十二万你可以说“反正是假的”,实盘亏五十块,那就是真的少吃了三碗牛肉面。
他点了“买入”。
一手甲醇多单,开仓价2472,止损设在2462(今日最低点下方两个点),止盈设在2550(前期高点上方)。盈亏比大约一比三——亏的话亏一百块左右,赚的话赚三百到四百。
成交。
持仓栏里多了一行字:“甲醇1905多单 1手开仓价2472现价2472浮动盈亏0”。
林天明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这是他第一次在实盘账户里看到自己持仓。不是模拟盘那个五十万的假数字,是自己真金白银的三千五百块。虽然只有一手,虽然只用了不到一半的保证金,但这是他的钱。
“林天明,你是个交易员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价格在2472和2475之间来回震荡了二十分钟,像一只犹豫不决的猫。他的浮盈在零和三十块之间蹦跶,蹦得他心烦。但他没有动。止损设了,止盈设了,中间的点位,让他蹦去吧。
下午收盘前十分钟,甲醇拉了一根小阳线,从2474拉到2479。浮盈七十块。
七十块。
不是模拟盘的假数字,是实打实的、在账户里躺着的、随时可以平仓拿走的浮盈。
林天明的手指放在“平仓”按钮上,停留了五秒钟。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平了吧,七十块够吃一个星期的早餐了。明天万一跌回去呢?”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的止盈是2550,七十块算什么?你回测的那一百零一笔交易,平均每笔赚两个点。两个点是二十块。你现在赚了七个点,是平均的三倍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手机屏幕上拿开了。不平。规则说了,止盈没到就不平。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规则就是规则。如果每次浮盈一点就跑,他永远赚不到大钱。
收盘,甲醇收在2478,浮盈六十块。
林天明趴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有兴奋,没有手舞足蹈,就是一种踏实——他按照规则做了一笔交易,目前是赚的。不是靠运气、不是靠蒙,是靠四个问题、靠一百零一笔回测、靠一个半月的等待。
他拿起手机,给陈仲远发了条消息:“老爷子,开仓了。甲醇,一手多单,2472。目前浮盈六十。严格按规则。”
过了几分钟,老爷子回了两个字:“守住。”
林天明给老爷子回了个“嗯”,又给小凡发了条消息:“小凡,开仓了。目前浮盈六十块。按规矩做的。”
小凡回:“六十块你高兴成这样?我上个夜班都有两百。”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我第一次按规矩赚到的钱。感觉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赚的是运气。这次赚的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踏实。”
小凡发了一个“你开心就好”的表情。
晚上七点,鼓楼街。
林天明没有去找陈仲远。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交易记录:
“日期:xxxx年xx月xx日。品种:甲醇。方向:多。开仓价:2472。止损:2462。止盈:2550。当前浮盈:60元。执行情况:严格按照规则。心情:不激动,但踏实。”
写完之后他看着“踏实”这两个字,觉得这个词用得太好了。以前他赚模拟盘的三万块,心里是虚的——他知道那是运气,吃了这顿没下顿。这次赚的六十块,虽然少,但它是实打实的、可以复制的。今天能赚六十,明天就能赚六百,后天就能赚六千。前提是他一直按规矩做。
他把笔记本合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管又闪了,但他没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的盘面——开盘、震荡、回调、入场、收盘。每一个步骤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慢放的电影。
他想起陈老爷子说的那句话:“交易员成年礼,是第一次爆仓。”
那第二次成年礼呢?大概就是第一次按规矩赚到钱吧。爆仓让你学会害怕,赚钱让你学会坚持。两个都经历了,才算真正上路。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账户——浮盈还是六十。他把屏幕关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明天甲醇会涨还是会跌?他不知道。止损在2462,离现在还有十六个点。如果跌下来打止损,他亏一百块。如果涨上去到止盈,他赚三百多。赚还是亏,市场说了算。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
守住规则,守住仓位,守住自己。
窗外,县城的夜还很安静。远处国道上的卡车偶尔轰隆隆地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林天明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像是听着市场的脉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它往哪儿走,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问题又背了一遍,背完之后发现已经不用背了,它们长在脑子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