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草根六雄:商业帝国从零开始

第81章 选错店址:理发店的绿萝(五)

  吴奇注意到那家理发店,是因为它太扎眼了。

  那片新区是前年才开发的,马路修得又平又宽,路灯锃亮,可两旁的商铺十有八九空着,玻璃门上清一色贴着招租电话,风一吹哗啦啦响。

  整条街只有几家五金店、建材店和零星小吃店还开着,白天都见不到几个人,到了晚上,路灯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亮得有点浪费。

  吴奇每周四固定给这条街上一家快餐店送酱油和醋。这家快餐店是街上最早开张的一批,专做装修工人的生意。

  老板姓周,他跟吴奇说过,这片新区的入住率不到三成,剩下七成要么是炒房客买了没装,要么是装修完没人住,还有几栋楼因为开发商扯皮,交房日期一拖再拖。

  老周能活下来,是因为装修工人不管房子住不住人,总得吃饭。而别的店就没这么好运了。

  那家理发店就开在小区正门口,十月底刚开业的时候,吴奇送完货路过,想不注意都难。

  门口铺了崭新的红地毯,招牌红底白字写着“时尚造型”,字体烫了金边,比这条街上所有招牌都气派。

  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射灯打在两面大镜子上,三把黑色皮面的理发椅一字排开,扶手亮得能照出人影。

  镜子前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瓶瓶罐罐,洗发水、护发素、烫染药水,光看瓶子就知道不是便宜货。柜台角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刚浇过水,叶面上还挂着水珠。

  吴奇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干送货这些日子,见过太多店铺开张,也见过太多店铺关门,对于“哪家店能活、哪家店悬了”有一种跑出来的直觉。这家理发店,悬了。

  但他那天没进去,看了一眼就走了。

  又过了一周,周四下午他再次送完货,站在快餐店门口喝水歇脚。老周蹲在店门口抽烟,看见吴奇盯着对面理发店看,就跟他唠了两句。

  “那家理发店,开了快半个月了,”老周吐了口烟,“我就没见里面有过客人。”

  吴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红地毯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起来,玻璃门上“试营业全场八折”的贴纸卷了一个角。透过玻璃门,能看见理发店老板坐在其中一把理发椅上,对着镜子刷手机,镜子里映着另外两把空空的椅子。

  “你去过吗?”吴奇问老周。

  “我去干啥,我剃头十块钱就搞定了。”老周摸了摸自己那几乎光了的头皮,笑了,“这条街上住的,一半是装修工人,人家理发就找路边快剪摊,十块钱一个,又快又便宜。你去看看他那价目表,剪个头多少钱。”

  吴奇把水瓶扔进车里,说:“我去看看。”

  推开门,一股洗发水和护发素的香味混在一起,冷气开得很足。

  店里装修花了不少心思,吊顶灯带、文化砖墙面、仿木纹地砖,比老城区那些开了十几年的理发店精致多了。

  围布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扶手上,两面大镜子一个指纹都没有,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接客的舞台。只是观众席永远是空的。

  老板从理发椅上站起来,三十出头,穿黑色工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概是用自己店里的产品打理过的。

  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像是习惯了没人进来,以至于真有人进来的时候反而有点意外。

  “剪头发吗?请坐。”他伸手朝理发椅让了一下。

  吴奇摆了摆手,说路过进来看看,给旁边快餐店送货的,常来。

  老板的热情降了半格,但没全降,大概是因为这一天,他还没跟活人说过几句话。他顺手拿起柜台上的喷壶给那盆绿萝喷了喷水。

  吴奇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洗剪吹六十八,烫染套餐三百八起。他心里咯噔了第二下——比老城区快剪摊贵了不止一倍。

  这个价格放在商业街上算正常,但放在这条街上,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老板贵姓?”吴奇问。

  “免贵,姓陈。”陈老板把喷壶放下,靠在柜台上。

  “这店开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陈老板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当初看这小区门口位置好,想着刚交房,住进来的人多了肯定有生意。哪想到……”他往玻璃门外努了努嘴,外面马路上空空荡荡,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

  “你也看见了,没几个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镜子,镜子里只有他和吴奇两个人。

  吴奇没接话。他走到店门口,看着小区大门。下午四点多,进出的人零零星星,大多是穿着工装、扛着工具的装修工人,裤腿上沾着白灰,肩上搭着毛巾。

  偶尔有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地刷卡进楼,手里拎着电脑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对街边这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理发店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们只是住在这里,但他们的生活不在。

  吴奇回头问陈老板:“这条街上住的都是什么人,你开业前了解过吗?”

  陈老板沉默了几秒,说:“就知道是新小区,觉得有潜力。”

  “现在住进来的一半是装修工人,”吴奇说,“他们理发就去路边快剪摊,十块钱。你六十八,贵了不止一倍。”

  陈老板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没想过。可装修花了这么多钱,房租也比老城区贵,价格定低了,本钱都回不来。”他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没想到的是,剩下那一半白领,人家周末直接开车去商场里的连锁店理发,顺便在那里逛街吃饭,根本不在小区门口理发。我这店,不上不下——工人嫌贵,白领嫌不够档次。”

  吴奇想起刚才路过的场景。

  几个装修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旁边电线杆上贴着快剪摊的手写广告,十块,还画了个箭头指向街角。

  那个快剪摊他见过,一棵行道树下支了把椅子,还有一面镜子,连店面都没有,理发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姐,穿着袖套,流水线操作,十分钟一个。

  有人在排队,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刷手机等。那种摊位不需要装修,不需要射灯,不需要绿萝和仿木纹地砖,它只需要一棵树和一把剪刀。

  陈老板不是手艺不行,是他来错了地方。

  吴奇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在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祝你生意兴隆。陈老板笑着说谢谢,那个笑是专业的,在连锁店里对着每个客人都是这么笑的,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店里,那个笑显得很空旷。

  接下来两个月,吴奇每周都来送货。每次路过理发店,他都多看两眼。

  陈老板要么坐在理发椅上刷手机,要么站在店门口抽烟,要么拿喷壶给那盆绿萝喷水。那盆绿萝是店里唯一有变化的东西,两个月下来,叶子从几片长到了十几片,藤蔓顺着柜台边缘垂下来,绿得生机勃勃。

  理发椅上始终没有人坐。围布叠得方方正正,从来没展开过。射灯依旧亮着,镜子依旧擦得一个指纹都没有,但那些瓶瓶罐罐上的灰,已经开始薄薄地落了一层。

  有一回吴奇看见陈老板在店门口拉客。一个穿工装背心、头发明显长了的工人路过,陈老板迎上去说师傅理个发吗有优惠。那个工人脚步都没停,朝旁边电线杆上的快剪广告指了指,说那边十块,你这多少?陈老板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工人已经走远了。

  吴奇没过去。他坐在车里看着陈老板站在他的红地毯上,手还保持着“请进”的姿势,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一月中旬,吴奇再去的时候,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红纸。黑字,写着“旺铺转让”,底下留了手机号。红纸贴得端端正正,像是用尺子比着贴的,四个角都按得严严实实——这个细节莫名让吴奇想起了田师傅货架上的螺丝和烟头。

  这些人,连关门都关得这么整齐。

  他推了一下玻璃门,门开了。灯已经关了,店里黑黢黢的,两面大镜子反射着门外的街道。

  陈老板正弯着腰往纸箱里收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吴奇,愣了一下,直起身来。

  “是你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要关了?”吴奇问。

  “关了。”陈老板把一把剪刀用布包好,放进纸箱里,“三个多月,撑不下去了。”

  “亏了多少?”

  “房租水电加装修,十几万吧。”陈老板把纸箱合上,看了一眼那些马上要贱卖的设备,“再撑下去,连老底都要赔光了。”

  吴奇看着那两面大镜子,镜子里映着空荡荡的店。那盆绿萝还在柜台上,藤蔓顺着柜台边缘垂下来,叶子还是绿的,但有两片叶尖已经发黄了。

  吴奇看着那两面大镜子,什么都没问。

  陈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开了口:“我当初只看见‘小区门口’这四个字,觉得位置好,有客源。”他把那盆绿萝端起来,放到柜台边上,藤蔓拖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搭在花盆沿上,“可这小区入住率连三成都不到,大部分人还在装修,真正住进来的人,又不是我的目标客户。我在这儿守了三个多月,守来守去,结果守了个寂寞。”

  吴奇帮他把纸箱搬到门口的皮卡车上。

  陈老板又进去搬了两趟,三把理发椅,被他用旧床单裹着搬了出来,烫染机、蒸汽机、工具架,一样一样往外挪。

  这些东西搬进来的时候锃亮崭新,搬出去的时候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陈老板每搬一件,都要在门口停一下,像是在想这东西上一次用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趟是那盆绿萝。陈老板把它端出来的时候,藤蔓拖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搭在花盆沿上,放进了皮卡车的副驾驶座。

  “这个不扔。”他跟吴奇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吴奇站在路边,看着皮卡车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车子慢慢开出那条街,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街对面的快剪摊还在,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从始至终就没断过。

  五金店和建材店照常开门,装修工人在小区里进进出出,电钻声叮叮当当的。

  那家理发店好像从来没存在过,除了玻璃门上那张红纸,什么都没留下。

  晚上回到出租屋,吴奇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拧开笔帽,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理发店,新小区门口,入住率不足三成,目标客群不匹配,客源不够,三月关门——在没人住的地方开店,等于在沙漠里卖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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