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选错店址:六楼快递站(十)
吴奇把车停在幸福苑小区门口,老王熄了火,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六楼,没电梯。”吴奇看着送货单。
“又是这小区,这个月第三回了。”
“三单元602,两箱酱油,一箱醋。”
老王把烟夹到耳朵上,跳下车,打开后厢门。吴奇搬起一箱酱油,箱子沉甸甸压在胸口,往三单元走。老王扛着另外两箱跟在后面。
楼是老的,外墙瓷砖褪了色,有些地方整片脱落,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子。楼道口贴满小广告,一层盖一层,有的被撕了一半,残余的纸角在风里抖。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楼梯间光线很暗,每层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透进点天光,台阶上积着薄灰。转角处堆着住户的旧花盆、捆扎好的纸箱、几辆落灰的童车,每上一层,空气就更闷一分。
走到三楼拐角,吴奇看见墙上贴着一张A4纸,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快递驿站请上六楼”。字迹挺工整,下面画了个箭头,直直指向楼上。
吴奇多看了两眼,脚下没停。
四楼,又是一张。
五楼,再来一张。
六楼楼梯口,贴着一张更大的纸:“快递驿站,欢迎取件”,旁边画了个笑脸。
吴奇喘着气把箱子放下,看见602的门敞着。那是间普通的出租屋,客厅不大,靠墙立着三排灰色铁质货架,满满当当塞着包裹,有纸箱,有快递袋,有牛皮纸信封,地上也码放着大大小小的快递箱。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坐在门口的折叠桌后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瘦瘦的,正在低头玩手机。
“老板,602的货。”吴奇把箱子搬进去。
小伙抬起头,赶紧起身让出位置,动作有点生涩:“放这儿就行,辛苦了。”
老王跟进来,把剩下的箱子摞好,左右看了看:“可以啊,货不少,都堆满了。”
小伙笑了笑:“还行,刚开始做。”
吴奇拿单子让他签。小伙低头签字的时候,吴奇注意到他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头发也油得打绺,像好几天没洗过。
签完字,两人下楼。走到五楼,老王说了一句:“六楼,谁爬啊。”
吴奇没接话。
过了大概半个月,他们又去幸福苑送货,这回是另一栋楼,四楼。搬完货下来,路过三单元门口,吴奇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户外面晾着件T恤,在风里孤零零地晃。
“走,上去看看,我正好有个快递到了。”
两人又爬上六楼。楼道里的指引纸不见了,只剩胶带的痕迹留在墙上,一块一块的灰印子。
602的门半掩着,吴奇推门进去,货架上的包裹比上次少了很多,稀稀拉拉摆着几件,像一口牙掉了大半。小伙还是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听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老王报了个手机尾号。小伙起身去找,弯着腰在货架上翻了半天,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纸盒递过来。
“最近怎么样?”老王接了快递,随口问。
小伙苦笑了一下:“不行,没人愿意上来。”
吴奇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扫了一眼客厅。墙角堆着几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装着退件,
窗台上搁着一盆多肉,叶片干瘪发皱,边缘焦了一圈,歪歪斜斜摊在土面上,像一团揉过的废纸。
小伙大概也是憋久了,多说了几句。当初想创业,觉得驿站是稳当的便民生意,投入不高,守着社区总能做起来。为了省成本,特意挑了这套顶楼的房子,租金比低层便宜不少。他想着只要自己肯吃苦,多跑几趟,慢慢积累,总能成。
可真正开了张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栋楼住的大多是上班族,白天在外面跑一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只想赶紧进门歇着,谁有力气一层层爬六楼取快递。
还有些带孩子的、上了年纪的,更不可能爬。很快,所有人都默认了一种最省心的办法——不管什么快递,一律让放楼下小卖部。
小卖部就在单元门口,抬脚就到。住户宁愿每次花一块钱代收费,也不愿白爬六层楼。快递员也很乐意,不用爬楼,往小卖部门口一搁就走,省时省力。
小伙每天正常入库、理货,货架上的包裹越堆越多,可上门取件的人寥寥无几。
平台有时效考核,包裹积压超时就会罚款。钱没有赚到,罚款倒扣了不少。最磨人的是他自己——货到了要扛上楼,有人要求送下去,又要带着快递跑下来,一天来回几十趟。
“当初光想着省钱,没想过房租便宜没用。大家只认方便,不认便宜。”
老王签了字,两人下楼。速度比爬楼时稍慢,老王一边走一边拆快递,拆出来是个手机壳。他把旧的摘下来,换上新的,按了按边缘,没再说什么。
那天以后,他们又去过幸福苑几次,每次经过三单元,吴奇都会抬头看一眼六楼那个窗户。
有一次关着,有一次开着,有一次晾着衣服,有一次什么都没有。
差不多两个月后,吴奇和老王再次去幸福苑送货。车刚停稳,吴奇就看见三单元楼下停着一辆小面包车,一个中年男人正往车上搬货架。那种灰色的铁架子吴奇认得,是驿站用的。
六楼的窗户大开着,窗帘拆了,搭在窗框上。
老王也看见了:“关了?”
吴奇没说话,搬起货往另一栋楼走。送完回来,那辆面包车还在,中年男人已经把货架全搬下来了,正往里塞些零碎东西。
那盆多肉也被搬下来,搁在路边,肉质的叶片枯黄干瘪,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
中年男人大概是房东,一边搬一边骂骂咧咧,说当初就不该租给年轻人搞什么驿站,折腾不到两个月就跑路了,押金都不要了,留下一堆垃圾。
老王站在车旁,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点着了,看着房东搬东西,忽然说:“你说那小伙子,现在干嘛呢。”
“不知道。”吴奇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兜里掏出个记事本,翻到后面空白页,低头写了几行字。
“又记啥呢?”
“没什么。”吴奇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后来趁吴奇下车买水的工夫,老王翻了翻那个本子。前面是账目,后面几页写满了零散的句子,最新的那一行墨迹还新着——
“快递驿站,无电梯六楼,住户不愿爬楼取件,不足两月关闭。便民生意的第一步,是让自己比别人更方便,而不是更费劲。”
老王看完,把本子放回原处。吴奇买水回来,递给他一瓶冰红茶。
“你说那小伙子,开驿站之前应该先想想,他自己愿不愿意每天爬六楼取快递。”老王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楼下小卖部什么也不用干,坐在门口就把钱挣了。不是他多聪明,是他刚好在一楼。”
吴奇发动了车,挂挡,松离合。小货车慢慢驶出幸福苑小区,后视镜里,三单元六楼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帘没了,露出空荡荡的房间。
老王喝完冰红茶,把空瓶子扔进塑料袋里,攒着卖废品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吴奇开着车,脑子里还想着那个小伙子。现在大概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了,也许找了份工作,也许又在琢磨什么新生意。
不管怎样,损失两个月的房租和押金,这份代价,应该够他记住点什么。
车到了下一个送货点,吴奇踩了刹车,叫醒老王。
“到了,搬货。”
老王揉揉眼,打了个哈欠,下车拉开后厢门。
吴奇低头扫了眼送货单,抬眼望向眼前无电梯的老楼,依旧是高层货单。他沉默片刻,搬起沉甸甸的酱油箱,稳步走进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