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同顾客画像(一)
家庭装和餐饮装之间是一条线。家庭装走便利店,餐饮装走批发市场。两条线在居民家里汇合。工业区的人中午在快餐店吃,晚上回居民区自己做。中午那顿用的是餐饮装,晚上那顿用的是家庭装。同一个人,两顿饭用的是两种渠道的酱油。
吴奇发现自己一直在不知不觉间追踪的就是这一点——居民区的人去菜市场买菜,去便利店买酱油,回家做饭,端上桌。工业区的人中午去快餐店,晚上回家做。农业区的人不买菜,他们自己有。商业区的人两头都不靠,他们做的是所有过路人生意的总和。这种以共同饮食消费习惯聚集起来的区域,说到底就是把住在城西的人按“吃什么、在哪吃、花多少钱吃”分了堆。
他又往远走了一截,站在农业区和工业区交界的地方。一块菜地紧挨着一家汽配厂的围墙,水渠和车间之间隔着一条土路,晴天过车扬起一阵灰,雨天泥巴没过脚脖子。左边是拖拉机突突响,右边是车床嗡嗡叫。菜农和工人隔着一堵墙,各过各的日子。他们唯一的交集是菜市场——菜农种的菜,工人中午在快餐店吃。但菜农不认识工人,工人也不认识菜农。中间全靠批发商和快餐店老板串着。
晚上回到出租屋,吴奇把这些想法写在本子上。写了三页,不是笔记,是图。图的中心是居民区,左边是农业区,右边是工业区,下面是商业区。居民区和农业区之间画了一条箭头,写着“菜”。居民区和工业区之间画了一个箭头,写着“人”。商业区和居民区之间画了无数条短线,代表每天从早到晚的人流。最下面,画了一条虚线,写着“国道——货运市场——火车站”。那是城西跟外界连接的大动脉。
写完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脑子里还是那些箭头,从农业区指向菜市场,从菜市场指向居民区的厨房,从厨房指向便利店。从工业区指向快餐店,从快餐店指向批发市场,从批发市场指向厂家。每一个箭头都带着一箱货,一箱货里装着钱,钱从一个口袋流向另一个口袋。
老王泡完脚倒掉了盆里的水,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今天又写了啥。”
“我把城西的事重新捋了一遍,按区捋的。”
老王低头看了两眼,没看懂,把脚搁在下铺上,拿毛巾擦脚。
“你天天画这个图,到底要干什么。”
吴奇想了想:“以前送货是点对点。洪记的仓库到客户的店。以后送货得面对面——把农业区、工业区、居民区、商业区当成四张脸,每张脸要的东西不一样。同一个区里面的店,不管隔多远,需求拉的是一条线。不同区的店,就算门对门,该给的货也不能串。”
老王擦完脚,把毛巾扔在栏杆上:“明天先送哪。”
吴奇低头看了看货单:“先去家属楼,再跑光荣路,最后绕一趟食品加工厂门口那家小卖部。”
熄灯之后,窗外城西安静下来。厂区那边还有几台机器在响,货运市场方向有车灯扫过,晃了一下窗帘,又暗了。吴奇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张四区的图。他知道这张图还没画完。城区还没跑,批发市场那边还有一条线,火车站那边的货场他连门都没摸过。不急。先把城西四个区的货配明白再说。
第二天他照常送货,按四区的路线跑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翻开本子,四区画得密密麻麻,但他总觉得还差一层。区是死的,人是活的。同一栋家属楼里,门对门的两户人家,买的酱油可能都不一样。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决定换一个看法。不按区看,按人看。
第一个群体:退休老人。
城西老居民区里住着不少退休的。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出门,去菜市场买菜,手里拎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零钱。退休金两千到三千,子女逢年过节给的红包平时舍不得动。
每月花销大头在吃饭上,早饭自己煮粥,午饭晚饭两个菜一个汤,一斤肉能吃三天。米面油在超市促销时整袋买,菜每天买新鲜的,买当季最便宜的。衣服好几年不买新的,冬天的棉袄穿到袖口磨毛了还舍不得扔。
水电费每月几十块,物业费十几块,药费是固定开销,降压药降糖药按月拿,医保报一部分,自己掏一两百。娱乐几乎不花钱,打牌不打钱,遛弯逛公园免门票。红白喜事随份子是计划外开销,一回两百,一年总有几回。
酱油买袋装的,牙膏挤到最后拿牙刷柄擀平了再挤。这类人在调味品上的月均消费不超过十五块,但在药品和保健品上每月两百起步。
代表人物:顾奶奶。纺织厂退休工人,每月退休金两千三。买菜自带布袋,买酱油永远挑最便宜的袋装款。但每周五下午接孙子放学,必在便利店买一盒草莓酸奶、一袋奥利奥,十几块钱不眨眼。
吴奇问过她为啥平时省成这样、给孙子花钱倒痛快,她说:“我自己吃差点无所谓,孙子不能亏着。”吴奇在本子上记这句话的时候,笔尖停了两秒。
第二个群体:陪读家长。
高中周围两个小区里住着不少陪读家长,大部分是当妈的。家庭收入靠老公在外地或老家挣钱,一个月寄两三千过来。
房租占大头,一居室月租八百到一千二。剩下的钱全花在吃上,米面油调料一样不少,每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
她们一个月用的酱油,能顶普通家庭两三个月。衣服不买,化妆品不买,娱乐活动为零。唯一的外出,是去菜市场买菜,唯一的社交,是跟同样陪读的家长在楼下聊天。
孩子补课费是大头,一节课一两百,从老公寄的钱里直接划走。孩子说想吃红烧肉,马上买五花肉。孩子说想喝排骨汤,排骨再贵也买。自己吃孩子剩的。
代表人物:赵姐。儿子读高二,老公在南方工厂打工,每月寄两千八。房租九百,剩下不到一千八全部用于母子俩吃饭。
酱油只买家乡产的一款黄豆酱油,她说别的酱油炒不出那个味,那是老家的味道,儿子吃惯了,换了牌子他吃得出来。
儿子考上大学后她退了房子回了老家,搬家那天房东发现厨房里的酱油瓶还剩小半瓶。楼下便利店老板跟吴奇说,陪读家长们陆续搬走那两个月,老抽生抽加起来,每天少卖了七八瓶,直到开学以后,销量才涨了回来。
第三个群体:年轻白领。
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大学学历,在城区上班。月收入四五千到八九千。
房租或房贷占大头,交通费每月三四百,开车的人油钱停车费更贵。吃饭一半在外面解决,午餐叫外卖,晚餐和周末在家做。
衣服每月花几百,买快时尚。化妆品护肤品固定品牌。娱乐周末看电影、聚餐、偶尔去酒吧。健身卡办了不一定去。养猫养狗的每月猫粮狗粮猫砂两三百。存不下什么钱,月底看余额总是觉得奇怪,但也不焦虑。
调味品消费特点:平时不买,缺了才买,不看价格看配料表。零添加、有机、非转基因,这些词认得比价格还清楚。一瓶酱油三十块可以,四块钱的不行。但买酱油频率极低,一周做三四顿饭,一瓶酱油能用两个月。零食饮料消费比调味品大得多。
代表人物:小林。程序员,月收入九千。房贷每月三千五。女朋友周末来的时候会做顿正经饭,蚝油生菜、清蒸鲈鱼、番茄炒蛋。做饭时发现生抽用完了,穿拖鞋下楼买,拿起一瓶零添加的,三十多块,眼睛不眨。
吴奇问他不在意价格吗,他说不是有钱,是懒得比较。“配料表干净就行,贵能贵到哪去,少喝两杯奶茶的事。”吴奇后来发现,小林买奶茶的频率,确实比买酱油高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