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选错店址:被扔掉的烂水果(三)
吴奇注意到菜市场对面那家水果店,是因为他要给菜市场里头两家小吃店送酱油。
车停在菜市场门口,卸货、对单、收钱,一趟下来十来分钟。
等他把空塑料筐搬回车上,点根烟歇脚的功夫,眼睛就没地方放,只能看马路对面。对面那个铺子,九月初挂上新招牌的时候,他想不注意都难。
红底白字,写着“平价鲜果”,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吉”四个红字,外头还搁了个音箱,循环放着一首热闹的曲子。
吴奇蹲在面包车旁边抽烟,看见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站在店门口散烟,穿一件新崭崭的短袖衬衫,领口挺得笔直,逢人就笑。
那种笑,吴奇太熟了——这不是做生意做久了的客气,是刚开业、觉得好日子要来了的那种藏不住的兴奋。
他干送货虽然不到一年,但每周跑几十家店铺,这种笑见过太多了。有人能笑到最后,更多人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那天他没过去,抽完烟掐了烟头就上车走了。
菜市场门口这条街,铺子换手比换季还快,斜对面那个门面,听人说在三年内换了四家店,包子铺、服装店、日用品、现在是水果店。
吴奇见得多了,懒得专门去看。
大概过了半个月,他又去送酱油。卸完货出来,靠在车门上喝水,眼睛习惯性地往对面扫了一眼。
花篮早没了,音箱也撤了,玻璃门大敞着,门口那两筐堆得高高的苹果和橙子矮下去一半,不知道是卖掉了还是蔫了扔了。
那个黑瘦的男人坐在店里,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吴奇喝完水,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过了马路。
推开门,店里闷热,冷气没开,头顶一个吊扇嗡嗡地转着。
吴奇第一反应是——水果店不开冷气,这老板怕是没干过这行。水果怕热,温度一高,蔫得比什么都快,这点常识都没有,像他这样开店,怎么可能长久。
货架贴着三面墙,苹果、梨、香蕉、葡萄、火龙果、哈密瓜,品种不算少,摆得也整齐,但吴奇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有些葡萄的梗已经发褐了,几根香蕉皮上起了黑斑,角落里那堆油桃叶子发黄,一看就是放了不止一两天。
店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熟透味,不是水果摊那种清新的果香,是东西快坏了。
柜台后面坐着的男人抬起头,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看见有人进来,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带着点勉强:“要点什么?”
吴奇扫了一眼价格标签。苹果四块五一斤,梨三块八,香蕉两块五。
他记得菜市场里头那两家水果摊的价格——苹果四块,梨三块五,香蕉两块。而这里每样却比他们贵五毛到一块不等。他随手指了指苹果:“来一斤这个。”
钱老板拿起塑料袋,撑开,挑了几个,称重、打包,动作麻利。吴奇接过袋子,没急着走,掏出一根烟递过去。钱老板接了,两个人就站在店门口抽了起来。
“老板贵姓?”
“免贵,姓钱。”
“钱老板,这店开了多久了?”
钱老板吐了口烟,靠在门框上:“快一个月了。”
“生意怎么样?”
钱老板沉默了几秒,眼睛看着马路对面菜市场进进出出的人,说:“头几天还行,有人进来转转,买点试试。后来就不行了,一天到晚没几个人。”
他往菜市场的方向努了努嘴,“里面那两个水果摊,一个在入口,一个在出口,卖了十几年了。人家买菜的时候,顺手就把水果买了,谁还特意跑出来过马路来我这儿?”
吴奇咬了一口苹果,脆甜,汁水足,确实是新鲜的好货。他嚼着苹果,问了一句:“你这苹果比里头的好吃,怎么没人来?”
钱老板苦笑了一下:“好吃有什么用?里头那两个摊子,一个在入口一个在出口,人家挑菜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顺手就买了。我这店在马路对面,看着就隔一条路,可人家买完菜出来,手里拎满了,谁还愿意多走两步过马路来我这儿?”
吴奇没接话。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人流——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子菜出来了,芹菜叶子从袋口伸出来,她走到路边,把袋子放在地上歇手,换了个手提,又拎起来走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前面车筐里塞满了菜,后座还绑了一袋土豆,一拧车把就走了。又出来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女的抱着孩子,两个人走到路边直接上了车。
吴奇数了数,从菜市场出来的人,十个里头有七八个手里拎满了东西,有的还是大袋小袋挂满了两只手。这些人走到路边,第一件事是找车、找路、换手,没有一个人往马路对面看一眼。
“你看,”吴奇指了指,“他们手里都满了,哪有手挑水果?”
钱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我当初就是看这儿人多,觉得开个水果店,买菜的人出来顺手带点,稳赚不赔。哪想到,人家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满了。”
吴奇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问道:“你以前做什么的?”
“跑运输的,跑了十几年。”钱老板又点了一根烟,“跑长途太累了,不想跑了。攒了点钱,就想开个店,安安稳稳的。我老婆说这儿人多,我就来了。”
吴奇没再问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开店的念头,往往就是这么来的。看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扎,觉得人流量就是钱流量,可人流和客流是两码事。
那些人手里已经拎满了东西,心里装满了别的事,你店开得再近,跟他们也没关系。
钱老板的货架上,有些水果已经开始不行了。
吴奇扫了一眼货架,角落里那堆油桃又蔫了不少,表皮皱得比上次更厉害。葡萄粒一碰就掉,香蕉皮上的黑斑已经从点连成了片。
水果这东西,放两天就蔫,蔫了就得扔。
钱老板每天拣一遍货架,把不行的挑出来,堆在门口一个大纸箱里。
接下来这段时间,吴奇又来过多回,每次送货路过都会多看一眼。
门口那个扔坏果子的纸箱,一天比一天大——先是装牛奶的小纸箱,后来换成装啤酒的大纸箱,再后来换成了大泡沫箱。
钱老板每天扔掉的水果,比卖出去的还多。
直到这天,吴奇给菜市场里的小吃店送完货,特意绕到对面看了一眼。
门口那个泡沫箱已经装不下了,旁边又多了一个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几根发黑的香蕉皮。
钱老板坐在店里吃盒饭,日光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大概坏了没修,整个店一半亮一半暗。
他就坐在亮的那一边,面前是一盒快餐,旁边是一筐卖不掉的橘子。吃一口饭,抬头看看门口,门口什么人都没有。
吴奇没进去。他站在马路对面抽了一根烟,看着钱老板吃完饭,把快餐盒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开始拣货架。他把蔫了的水果一个一个挑出来,动作很轻,不像是在扔掉几十斤货,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事。
又过了段时间,吴奇再去的时候,水果店招牌已经拆了。玻璃门上贴了一张A4纸,白纸黑字写着“店铺转让”,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门口的两筐水果早就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几个烂掉的苹果,果皮发皱,闻着让人犯恶心。
吴奇推了一下玻璃门,没锁,门开了。店里已经开始搬空了,货架拆了一半,墙角摞着几个纸箱。
钱老板正蹲在地上用胶带纸打包,听见玻璃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吴奇,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关了?”吴奇问。
“关了。”钱老板把胶带纸搁在纸箱上,靠在空了的货架上,“撑了两个多月,亏了小几万。再撑下去,底都要赔光了。”
“货呢?”
“好的贱卖给了里头那两家,”钱老板苦笑了一下,“蔫的全扔了。扔掉的比卖掉的还多。”
吴奇看了看空荡荡的店面。
地上有几个烂掉的果子,果皮发黑,干瘪地贴在地板砖上。墙角那个泡沫箱还在,箱底铺着一层掉下来的葡萄粒,已经缩成了干豆子大小。
“想明白了吗?”吴奇问。
钱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卷胶带放进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想明白了。不是人多的地方就能开店。那里面两个摊子,人家卖了十几年了,位置比我好,价格比我便宜。买菜的人挑选时候,顺手就把水果买了,凭什么出来,再过马路找我?”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人家出来的时候,手上都拎满了,谁还有手拎水果?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吴奇没接话。他知道钱老板不是笨,是犯了大多数人都会犯的错误——看见人多就觉得有生意,没蹲下来看看那些人手里拎着什么、心里想着什么。这些道理,他现在想明白了,但几万块钱已经没了。
“以后还开吗?”吴奇问。
钱老板摇了摇头,没说话。
吴奇帮他搬了几个纸箱上车。
钱老板的那辆旧面包车停在门口,后座拆了,纸箱摞了半车,都是没来得及处理的杂物。
搬完最后一个箱子,钱老板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看着那扇贴着转让告示的玻璃门,抽了两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说了句“走了”,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拐了个弯开出了那条街。
吴奇站在原地,看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菜市场门口的人流里。菜市场照样热闹,买菜的、卖菜的、吆喝的、砍价的,整条街都是活气。
没有人注意到马路对面那家水果店没了,它开张的时候,花篮摆在门口,也没几个人注意过。
他回到车上,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五金店那页的墨水已经干了,奶茶店那页的字迹还是新的。
他摘掉笔帽,在这页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水果店,开在菜市场对面,与市场内摊位竞争,位置价格都没优势,路人手里已提满东西,损耗失控,两月关门,亏小几万——不是人多就能开店。要看路人手里拎了多少东西,心里还装不装得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