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从拘留区出来的时候，是铁砧星事件后的第十天。

　　他没有受到任何正式指控。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林远申请了特赦——以联合军情报合作为条件的特赦。

　　拘留区的门在他身后打开，方毅站在走廊里，看着面前的林远。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林远说，“你考虑好了吗？“

　　方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考虑好了。“他说，“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愿意相信我？“

　　林远想了想。

　　“我不是相信你。“他说，“我是相信你做的选择。“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远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背叛。我只知道，你给了我答案。“

　　方毅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答案。“他说，“那只是我写的。“

　　“那就是答案。“林远说，“你没有继续保持沉默。你选择了开口。“

　　“然后呢？“

　　“然后，“林远说，“我们可以开始工作了。“

　　方毅的新身份，是联合军情报部的特别顾问。

　　这个身份很微妙——不是正式军官，但也不是平民。有权限接触部分机密，但不是全部。这个身份是林远和刘烬商量后决定的，既能让他发挥作用，又能限制他可能造成的伤害。

　　“这是一个考验期。“刘烬对方毅说，“三个月。如果你通过了考验，你会有更多的权限。如果你不通过——“

　　“我知道。“方毅打断了他，“如果我不通过，你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刘烬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清楚。“

　　“我在联邦待了二十年。“方毅说，“我知道规矩。“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愿意给你机会吗？“

　　方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林远。“他说，“他愿意相信我。“

　　“不对。“刘烬说，“因为沈暮。“

　　方毅愣了一下。

　　“沈暮？“

　　“一万二千个宇宙周期前，沈暮面对评委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刘烬说，“但他没有放弃。他把答案留给了后来的人。“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刘烬说，“你的选择，和沈暮一样。“

　　方毅看着他。

　　“我在陈明辉手下工作了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我见过很多次选择。陈明辉每一次选择的理由，都是利益。“

　　“然后呢？“

　　“然后他选择了销毁武器。“方毅说，“我以为他会继续主战派的路，但他没有。“

　　“所以你不知道为什么他改变了选择？“

　　方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利益。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利益解释不了。“

　　“比如？“

　　“比如他销毁武器的时候，“方毅说，“他看起来……释然了。“

　　刘烬看着他。

　　“释然？“

　　“对。“方毅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我以为他是一个冷酷的人，但他销毁武器的那一刻，他看起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刘烬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找到了答案。“他说。

　　“什么答案？“

　　“和沈暮一样的答案。“刘烬说，“不是利益，是别的什么。“

　　方毅正式加入联合军的第一天，林远带他参观了铁砧星基地。

　　基地的规模比方毅想象的大得多。它建在铁砧星的地表下方，从外面看只是一片荒芜的岩石平原，但地下是一个完整的军事基地，可以容纳超过三千名作战人员。

　　“这是新兵营。“林远指着一片区域说，“第七新兵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训练。“

　　“我知道。“方毅说，“我曾经在那里卧底。“

　　“我知道。“林远说，“所以我才带你来。“

　　方毅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提醒我吗？“

　　“不是提醒。“林远说，“是让你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你从哪里来。“林远说，“记住你做过什么。记住你为什么选择改变。“

　　方毅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没有那么天真。“他说，“你知道我不是因为幡然悔悟才改变的吧？“

　　“我知道。“林远说，“你是因为觉得自己被出卖了。“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相信我？“

　　“因为你的理由不重要。“林远说，“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方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最后说。

　　“怎么不一样？“

　　“其他人会追问我为什么。“方毅说，“你会问我做了什么。“

　　“因为你做过的事比你的理由更重要。“林远说，“理由可以编造，但行动不会。“

　　方毅看了他一眼。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陈明辉最后选择了站在你这边。“他说。

　　参观结束后，林远带方毅去了封印石研究室。

　　“这是我们的核心区域。“林远指着那块黑色的石头说，“封印石。里面有我们所有关于评委、虚渊、和万族联结的情报。“

　　方毅看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头。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他说。

　　“问。“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知道这些？“

　　林远看着他。

　　“因为你已经是联合军的人了。“他说，“如果你想背叛，早就背叛了。“

　　“也许我在等待机会。“

　　“也许。“林远说，“但我愿意赌一次。“

　　方毅看着他。

　　“你是一个很奇怪的赌徒。“他说，“你从来不看胜率。“

　　“胜率不重要。“林远说，“联结才重要。“

　　“联结？“

　　“对。“林远说，“我相信你会改变。我相信你是因为联结，不是因为利益。“

　　方毅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错了。“他最后说。

　　“也许。“林远说，“但我会等你自己证明。“

　　那天晚上，方毅在他的新宿舍里待了很久。

　　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比拘留区的好多了。拘留区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处不在的监控。

　　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桌上的通讯终端，开始输入一些东西。

　　不是情报，不是报告，是一些别的东西。

　　他想写一封信。

　　给陈明辉的信。

　　他不知道陈明辉会不会收到，但他想写。

　　与此同时，在封印石研究室里，零发现了一个异常。

　　那块黑色的石头表面，开始出现微弱的光点。

　　不是之前那种信息流的光芒，而是更微弱的、像是呼吸一样的脉动。

　　“传承者。“零叫醒了正在打盹的林远，“封印石出现了异常。“

　　林远睁开眼睛，看向那块石头。

　　“怎么回事？“

　　“它在响应你。“零说，“但不是之前的方式。“

　　“什么意思？“

　　“意思是，“零说，“它在你体内检测到了某种频率。和你接近评委时产生的频率一样。“

　　林远站起来，走到封印石前。

　　那块黑色的石头在他靠近的时候，光点变得更亮了。

　　“它在说什么？“林远问。

　　“它没有说话。“零说，“它在……等待。“

　　“等什么？“

　　“等裂缝变大。“零说，“等你接近评委。“

　　林远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

　　“它等了一万年。“他轻声说，“它愿意继续等下去。“

　　“直到你来。“

　　林远把手放在封印石的表面。

　　那些光点在他触碰的时候，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某种问候。

　　“我会来的。“他说，“带着所有人的声音。“

　　光点在他的触碰下，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们在这里。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