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次商战(一)
蔡老板这套餐搞了二十多天,槐树巷算是让他盘活了。
原先巷子里只有遛弯的老头和追狗的小孩,如今每到周六早上,他店门口能排出七八个人的小队。有人手里攥着上回买东西攒的塑料袋,有人空着手从菜市场那边拐过来,往黑板前面一站,先看套餐再进店。
黑板上的粉笔字擦过好几轮,新写的“周六限时”四个字描得又粗又重,隔半条巷子都能看清楚。喇叭挂在电线杆上,每隔两分钟响一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追着路过的脚步往耳朵里钻。传单还是周五下午发,别在门把手上,周六早上就被摘得一张不剩。
斜对面鲜邻超市那个年轻店长,姓郑,戴着窄框眼镜,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站在自家店门口看了二十多天。
他眼看着蔡老板门口从冷清到热闹,眼看着那些拎菜篮子的老头老太太绕过他的鸡蛋堆头往对面走,终于坐不住了。
第四周星期一早上,蔡老板刚拉开卷帘门,晨光还没越过槐树的树冠洒下来,巷子里空气凉丝丝的。他伸了个懒腰,抬头往对面一看,动作顿住了。
鲜邻超市门口多了一块新招牌。白底红字,用的是和蔡老板黑板上一模一样的字体,连粉笔的飞白感都仿了——“厨房一站购,调料套餐省更多”。
招牌下面摞着几排透明塑料袋封装好的套餐包,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包装袋上印着品名清单,排版格式跟蔡老板如出一辙,连字号大小都差不多。
蔡老板走到巷子中间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人家不但把套餐抄走了,还在价格上捅了一刀——基础包比他便宜两块钱,多送一包鸡精。
鸡精是独立小包装,插在塑料袋最外侧,透过透明袋子一眼就能看见,黄灿灿的,像一根挑衅的手指。
蔡老板站在店门口看了半天,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了。烟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店,拿起电话。
“吴奇,对面也开始搞套餐了。一模一样,还比我便宜两块钱。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吴奇的声音传过来:“我过来一趟。”
吴奇赶到槐树巷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已经从树冠顶上洒下来,巷子里的早点摊收了,地上零星几片塑料袋被风吹着打转。
他没有直接进蔡老板的店,而是站在巷口往两边各看了两分钟。鲜邻超市门口排队的人又回来了,五六个老太太拎着刚买的套餐包从超市里鱼贯而出,塑料袋在她们手上一晃一晃的。经过蔡老板门口时,其中一个老太太往里瞟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了。
蔡老板店门口的黑板还在,喇叭也在响,但店门口冷冷清清,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干滩。
吴奇走进店里,拉过一把折叠凳坐下。
蔡老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都是这个早上新添的。老板娘从货架后面绕出来,围裙上沾着早上理货蹭的灰,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放在旁边没喝。
“他学得太快了。”吴奇开口,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我本以为连锁超市有统一采购系统,套餐这种需要重新打包、重新定价的玩法,总部审批至少要走半个月流程。没想到这个店长能自己拍板。”
“那我现在怎么办。再降两块钱?降到比他还低?”蔡老板的手指在柜台玻璃上敲着,指节叩击玻璃发出闷闷的声响,“但我拿货价比他高,你也知道,我从洪记拿货就是这个价。他把基础包压到比我便宜两块还送包鸡精,我降到跟他一样就得倒贴。”
“不降。”吴奇抬起眼,目光定在蔡老板脸上,“降也没用。你以为他只比你便宜两块钱?不是,他是用总部补贴在跟你打。连锁超市的补贴池子是全省一盘棋,他可以在槐树巷一个店亏损三个月,把亏损摊到其他几十家店的利润里去平掉。你呢?你亏一个月,下个月拿货的钱就得从家里往外掏。”
蔡老板的手指停了。
“你能跟他拼到什么程度?他能亏三个月,你能吗?他总部补贴一砍,拍拍屁股撤了。你跟他打到年底,他撤店了,你也早被打死了。”吴奇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往的人,“他学走的是‘打包打折’,这四个字他能学。但他学不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蔡老板问。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是连锁超市的店长,坐这个位置顶多两三年,业绩达标就调走,不达标也调走。他在意的是单次交易的成交率——顾客来了,套餐卖出去,收了钱,人就走了。这叫做了生意没做客户。”吴奇转过身来,“你可以反过来和他比。他不认人,你认人。他把钱收一次就送出门,你让顾客提前把整月的钱放在你这儿。他不是在跟你抢周六的排队人数吗?你不用跟他抢那个。他要的是这个人今天在谁家门口排队,你要的是这个人往后几个月在谁家花钱。一个是抢单,一个是锁人。”
蔡老板愣了片刻,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储值。让顾客先把钱存你这儿,以后每次来直接从余额里扣。这是第一步。”吴奇重新坐下来,从随身带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放在柜台上展平了,“光靠储值还不够。储值把人拴住了,但对面要是接着降价,储值的会员还是会被拉走。你拴住了他的钱,还得拴住他的心。”
“怎么拴?”
“会员全场打折。不管买什么,亮一下会员卡,价格直接往下砍。不用等周六,不用凑套餐,随时来随时省,整个店都是他的优惠区。对面只在套餐上便宜两块钱,你这儿从一包盐到一桶油,样样都比非会员便宜。他走进去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走出去就觉得在别处花原价购物是吃亏。”
蔡老板低头看着那张纸。老板娘也从货架后面绕出来,站在旁边听。她手里还攥着抹布,听完这句,犹豫了一下,开了口:“全打折?那我们利润撑得住吗?你总得让我们心里有个底,别回头活动搞起来,卖了半天还往里贴钱。”
“你先算账。”吴奇抬起眼看她,“卖一百块钱东西,刨掉进货成本,毛利有多少?”
老板娘看了一眼蔡老板。
蔡老板在心里把货架上的品类过了一遍,他算了半天,说:“调料利润最薄,日用品稍好,米油基本不挣钱。平均下来,毛利二十块出头。”
“那就是二十个点。储值送的钱,加上折扣让出去的利,这两项加起来不能超过毛利的大头。过了那条线,你就是在给对面打工。”吴奇把笔尖点在纸上,“按二十个点毛利来算,储值赠送和九五折两项合在一起,综合优惠压在毛利的一半到六成,你还能留八到十个点的空间。扣掉房租水电人工,勉强能站住。”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数字,边写边念:“充两百送十五。顾客花两百块,到账两百一十五,买东西再打九五折,实际能买两百二十六块多的货。综合优惠大概十三个点,你还有微利。充五百送四十,充一千送一百,综合优惠也在十五个点以内。再多,你就别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