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选错店址:老周的五金店(一)
吴奇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拐进那条巷子的。导航把他带到附近就罢了工,他在主路上绕了两趟,才在一家关了门的房产中介和一间公厕之间找到了入口。
巷子很窄,并排走三个人就嫌挤。路灯坏了大半,只有巷口一盏还勉强亮着,昏黄的光照出墙面上斑驳的小广告和墙根墨绿的青苔。
往里走了十几步,他看见一个满手机油的男人蹲在铺子门口换电动车轮胎。再往前,玻璃柜里摆着纸扎的花圈和寿衣,缝纫机哒哒地响,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紧接着是一个拉着卷帘门的屋子,门面上什么都没写。
就在这个屋子和寿衣店之间,吴奇停下了脚步。门楣上挂着一块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五金已件”,第三个字明显是老板写错了。
店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货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东西。田师傅正蹲着整理货架,听到脚步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
“要点什么?”
吴奇随口说了个冷门规格的螺丝。
田师傅转身走到左手边第三排货架,伸手从第三个塑料盒里摸了一把,摊开掌心,正好是吴奇要的那种。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老师傅,你这手感可以。”
“几十年就干这个,闭着眼也摸得出来。”田师傅摆摆手。
吴奇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田师傅接了,两个人就蹲在店门口抽了起来。
隔壁缝纫机的声音时断时续,换轮胎的男人已经收了工,正哗啦啦地拉卷帘门。
田师傅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
他从前是国营纺织厂的机修工,九十年代厂子改制,拿了买断工龄的钱回了家。
后来他又在工地搬过砖,物流园卸过货,在小作坊里当了几年机修师傅,攒了一身手艺和一笔够开家小店的钱。
“怎么没开个修理铺?你这手艺,修机器比卖螺丝来钱快。”
田师傅弹了弹烟灰:“修东西要跟人打交道。我嘴笨,就想着开个店,东西摆那儿,人家要什么我拿什么,不用多说废话。”
他把积蓄全砸了进去,盘下这间租金只有主街四分之一的小铺面,又进了满满一屋子货。
店里收拾得干净,最便宜的角铁货架,每层都擦得发亮。螺丝、螺母、垫圈、弹簧分门别类装在透明塑料盒里,标签上的圆珠笔小楷工工整整,有的已经发黄翘边。
“你帮我找个M6的不锈钢平垫。”
田师傅走到右手边最底下一层,蹲下去,手伸到最里面那个盒子,摸了一下,抽出来一片。
“是这个吧?”
分毫不差。他的双手记得每个螺丝的螺距、每个垫圈的内径,那是半辈子练出来的手感,精确、老练,不容置疑。
“老师傅,你这手艺没得说。”
田师傅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手艺好有什么用?得有人进来才行。”
吴奇后来专门在店门口站过二十分钟,数人头。过去三个人——骑电动车的中年妇女拐进了巷尾院子,穿校服的男孩低头看手机,快递员拎着包裹直接进了隔壁寿衣店。没一个人往店里看一眼。
换轮胎的男人收工早,叼着烟走过来搭话。吴奇才知道他姓周,在这条巷子里修了六年车。
“你也觉得他这儿不行吧?”老周冲五金店努了努嘴。
“你平时不去他那儿拿货?”
老周把烟头踩了一脚:“不是我不照顾他生意。这巷子晚上黑灯瞎火的,谁敢往里钻?我跟他说了,田师傅你换个地方,哪怕搬到巷口也行啊。”
“他怎么说?”
“闷头抽烟,屁都不放一个。”老周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图租金便宜。可没人来,再便宜也是白搭。”
吴奇看了眼老周的铺子,又看了眼隔壁的寿衣店,问:“那你们呢?不也在这巷子里,怎么没事?”
老周把烟点上,指了指自己的铺子:“我这门面是自家的,不用交租。李婶那个也是。他不一样,他是租房。我们顶多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他是每个月睁眼就欠房东一笔。能一样吗?”
田师傅的东西确实便宜。
同样螺丝,主街卖两块他卖一块二,铰链、门锁、水管接头都比别人便宜两三成。
有人误打误撞进来过,买了觉得不错,下次在巷口绕了两圈没找到入口,最后骑车去了别处。
他也想过办法。印过名片去公告栏贴,两天就被盖住了。想过立指示牌,连着好几家外墙,别家不同意,他也不好意思硬来。
有一回他把手机掏出来问吴奇:“小伙子,网上卖东西怎么弄?”
吴奇接过手机,看见屏幕碎了个角,系统老得打开网页都卡。
吴奇教了教拍照上传,他盯了半天,最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算了,比拆进口机器还费劲。”
他就那么守着。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午用电饭煲煮碗面,就着老干妈吃。
货架擦了无数遍,螺丝整理了无数遍,每颗都亮晶晶的,像是随时准备被一双需要它们的手挑走。
可那双手,迟迟没来。
五个月里吴奇去过好几回。买过两次螺丝,蹲在门口和田师傅抽过几次烟。
由于来了几次,寿衣店李婶也开始认得他了,有一回从缝纫机后面抬起头,冲他叹了口气:“小吴,你跟老田说得上话,劝劝他。这地方,大白天的连个鬼都没有,生意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吴奇点点头,但他知道田师傅不用劝,道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有一回傍晚,吴奇看见田师傅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位置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老周正在收工,卷帘门哗啦啦响。
“今天来了几个人?”
田师傅没看他,盯着巷子口:“上午来了一个,买了两颗螺丝,两块四。”顿了顿,“昨天一个都没有。”
吴奇递了根烟过去。田师傅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田师傅,你以前在厂里带过徒弟吗?”
田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带了三个,都出师了。厂子不行那阵,他们先走了,去了南方,听说混得都不错。”
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走的时候说,师傅你也出去闯闯。我说不去了,守着吧。结果守到这个巷子里来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有些凄苦。
“那时候机器坏了,我听一听声音,摸一摸温度,就知道哪个轴承该换了。车间主任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他把烟叼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现在开个店,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店撑了五个月。
关门那天,吴奇是特意去的。他到的时候,卷闸门已经拉到底了,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后门敞着。
田师傅正把纸箱一箱一箱往车上搬。那些塑料盒摞在一起,标签还贴着,字迹工工整整。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是主街上那家五金店的老板,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数。田师傅每搬一箱,他就核对一箱,嘴里念念有词。
老周蹲在自己铺子门口抽烟,看见吴奇,招了招手。
“他那些货,进的时候少说两三万,”老周朝面包车努了努嘴,“刚才那一车,全打包卖给街口那家了。人家一看他这位置,就知道他撑不下去了,往死里压价。最后谈下来,八千都没给到。”
吴奇看着田师傅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转过身来,在工服上擦了擦手。
眼镜老板合上本子,从皮包里数出一沓钞票递过去。田师傅接过来,没数,对折了一下塞进自己那个旧得掉皮的挎包里。挎包瘪瘪的,那沓钱塞进去也没撑出什么形状。
吴奇看着田师傅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转过身来,在工服上擦了擦手。眼镜老板合上本子,从钱包里数出一沓钞票递过去。田师傅接过来,没数,对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那沓钞票不厚,塞进去以后裤兜还是瘪的。
眼镜老板上了面包车,车门哐一声拉上,引擎响了。车子没有调头,直直地朝巷子另一头开过去,尾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没了。
田师傅蹲下来,点了一根烟。烟头在脚边慢慢烧短,他又点了一根,接上。一根接一根,烟头在脚边排了一排,过滤嘴对齐过滤嘴,间距均匀,跟他整理螺丝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就那么蹲着,背对着那扇再也不会拉起来的卷闸门,不说话。
吴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地上那一排烟头还冒着残烟,细细的青烟在两人脚边缠绕了一会儿,被晚风吹散了。
“早上有人来收过货架了,”老周在吴奇耳边低声说,“废品站来的,铁架子不值钱,按斤称的。”
蹲了好一会儿,田师傅才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这几个月进来多少人,我都数得清。平均一天不到两个。”
他的眼神落在卷闸门上,落在那块还挂在门楣上的硬纸板上,落在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手艺也不差,货也不孬,比谁都便宜。怎么就是没人来呢?”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他的手艺是实打实的本领,可落在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就像种子落在石头上——再饱满,土壤不对,也发不了芽。
田师傅把最后一个烟头摁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他走到卷闸门前,伸手把那块硬纸板摘了下来,在手里翻了翻,然后夹在腋下。
“小伙子,你说我当时要是咬咬牙,多花点钱租个临街的铺子……”他回头看了吴奇一眼,没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转身朝巷口走去。
吴奇站在原地看着他。田师傅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巷口那盏路灯下面的时候,他腋下夹着的那块硬纸板被光照了一下,歪歪扭扭的四个字亮了一瞬,然后他拐了个弯,消失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吴奇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铺子。
吴奇掏出本子,翻过前面那页记错别字的,在新的一页上写:“五金店,位置偏僻,无客流,五个月关门——技术是根,位置是土。根再好,种在石头上,也活不了。”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寿衣店的灯灭了,老周的卷帘门也拉到底了。
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来时的那条窄路。风从巷子里穿过,门楣上那块硬纸板已经不在了,只剩两个钉眼,像一双空落落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