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些消失的店铺
月底发工资那天,洪老板把吴奇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两个信封。
“你这段时间跑下来的客户,补货率比老业务员还高。”洪老板靠在椅背上,茶杯搁在桌上冒着热气,“城西那十几家店,以前月月压货,现在月月催单。提成是按你负责的片区销量计算的,一分没少。老王的是这个信封,上面写有他名字,你转交给他吧。”
老王在门外等着,靠在面包车门上抽烟。
吴奇走出来,把信封递过去,老王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烟差点从指间掉下去。
他叼着烟,就着路灯的光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比上个月多了一半。”
“按照销量给的提成。你绕的那些路、多跑的那些趟数,都在里面。”
老王把信封揣进工装内袋,用手掌按了按胸口。站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拉开车门。“走,今晚别吃青菜面了。去巷口那家炒两个菜,我请你。”
两人在巷口小饭馆坐了个把小时。一盘回锅肉,一盘酸辣土豆丝,两碗米饭。
老王破天荒要了两瓶啤酒,倒满一杯,推到吴奇面前。
“以前觉得你记那些东西是白费力气。”老王端起杯子,啤酒泡沫沿着杯壁往下淌,“每天搬货累得跟狗一样,回来还要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现在才明白,你不是在记,你是在攒。攒够了,就能换钱。”
吴奇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出短促清脆的响声。“还没攒够。洪老板今天提了城西配送站的事,到时候需要用的东西,比现在多得多。”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老王洗完脚倒头就睡,鼾声很快从下铺传上来,匀匀的,不急不缓,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旧发动机。
吴奇坐在桌子前面,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抽出几张压到枕头底下,剩下的收进抽屉。然后他翻开那个磨破了封面的旧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今天跑了几个店,有的补货,有的对单,其中一家贴了转让。他把这家新关的店记完之后,没有合上本子,而是往前翻。
翻几页,是另一家关门的店。再翻几页,又是一家。有的他帮过,活过来了。有的他帮不了,或者帮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还有的他根本来不及帮,路过时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贴着的转让告示被雨水泡烂,字都看不清。
他把这些条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死法千奇百怪,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他盯着看了很久,拿笔在纸上画了三行。
第一行写:认知层——看不准。
第二行写:制度层——管不住。
第三行写:执行层——守不牢。
写完这三行,他开始一条一条往里填。
选错址的——巷子深处开五金店、中学门口最差的位置卖奶茶、挨着太平间开花店。
算错账的——漏算了隐性成本、房租吃掉一切、滞销品压死现金流。
看不懂市场变化的——桶装水被社区直饮水机打垮、照相馆被手机拍照消灭、辅导班被一纸政策砍断命脉。
说不清楚自己卖什么的——门头上没有品类名、地图上搜不到店铺、不做线上曝光。
不会卖的——菜单起得让人看不懂、收银台空荡荡没有冲动消费品、产品不展示使用场景。
这些统统归到第一层。不是店不能活,是开店的人没看准。没看准位置,没看准成本,没看准市场什么时候悄悄转了向。这些因素,十个里面至少有七八个,可以提前避开。
然后是管不好员工的——收银台没监控,被服务员偷垮、用亲戚不敢管一碗水端不平、核心师傅谈崩了人走客散。
合伙人内斗的——价值观冲突,一个想做大,一个想做精、贡献感知失衡,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退出机制没约定散伙散不掉。
信错了人的——熟人赊账不打欠条、口头约定没有合同、加盟骗局交了钱品牌方跑路。
选错了人的——店员偷换收款码、技术骨干拉走团队另立门户、店长离职把设计文件全部格式化。
这些归到第二层。不是老板人不好,是店里没有一套制度管着。收银没人盯,库存没人盘,亲戚不敢管,核心员工一走客户全断。全靠人治,人一走,或者人一变,店就散了。
再往下翻。
口碑守不住的——偷工减料丢老客、涨价太猛顾客不回头、食品卫生问题曝光不回应。
小问题拖成大祸的——冰柜坏了不修一柜子雪糕化成水、营业执照过期被查封、老鼠屎出现在顾客的面粉袋里。
淡季熬干了的——汽车美容店旺季赚的钱被淡季吃光、冰品批发天一凉就断流。
法务踩了雷的——产品标签违规被查处、预付费卡超额发卡被清退、油烟管道从来没清洗过引发火灾。门口修路修了大半年的,老板自己身体垮了,还舍不得雇人的。
这些归到第三层。不是不知道,是没做到。知道该修设备,拖到坏了才修。知道该处理投诉,等着舆论发酵。知道身体扛不住,还是不肯雇人。知道和做到之间那条缝,漏掉了多少家店。
窗外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下铺老王的鼾声停了一下,床架子嘎吱响。
“你还没睡?”老王的声音从下铺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半醒未醒的沙哑。
“没睡。在归拢东西。”
“归拢什么?”
“今天又看见一家店关门了。”吴奇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卖快餐的,菜单印了七八十种,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没做好。我把这段时间记的死店拢一拢,归个类。”
老王翻了个身,床架子又响了一声。“归拢出什么来了?”
“这些店看着死法不一样,说到底就三层。”吴奇看着纸上那三行字,“第一层没看准——选址、成本、市场、营销,哪个环节看走眼了,后面全歪。第二层管不住——员工、合伙人、合作伙伴,没有制度全靠人情,人情一断店就散。第三层守不牢——口碑、危机、淡季、法规,知道该干什么但拖着没干,小事拖大,大事拖炸。”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记了多少家了?”
吴奇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一百三十九家。”
下铺安静了好几秒。老王再开口的时候,沙哑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一百三十九家……咱们送货这一年,光看人关门就看了一百三十九家。”
“不是全看见的。有些是听人说的,有些是以前关的,我回头去记的。”
“那也够多了。你记这些,打算以后干什么?”
吴奇看着桌上那张画了三行字的纸。
三层根因,十五个细类,编号从一到一百三十九,密密麻麻排了大半页。
每一条都是一家店,每一家店后面都是一个把积蓄砸进去、最后关灯走人的人。
他想了想,说:“以后要是有人开店,我能告诉他前面哪些坑已经有人掉下去过了。”
老王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鼾声又响起来,匀匀的,不急不缓。
吴奇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每类下面标上对应的编号。
有些条目跨了两层,他反复划了又改,改完又看,直到每一家店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然后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空白,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忽然想起棚子里那个晚上。
六只塑料杯碰在一起,啤酒溅了半张桌子。那时候他以为做生意就是把货拉回来卖掉,赚差价。
现在他知道了,做生意是从选址之前就开始的,是从第一个念头冒出来之前,就应该在脑子里想清楚的事情。而失败,从第一个念头没想清楚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他把本子合上,圆珠笔别在松紧带上。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
楼下的炒菜声早就停了,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过去一辆电动车,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响。
明天还要送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