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门口装个灯。不用太亮，暖光就行。能照到巷口过来的路上。”

　　“装灯干嘛。”

　　“人往亮处走。晚上跳完广场舞回来，巷子里黑乎乎的，她们不会往深处多走一步。但如果有盏灯亮着，她们走过的时候往这边看一眼，看见你店里还亮着灯，看见货架上还有东西——下次缺盐缺蜡烛，她们就知道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去超市，晚上顺路就能买。”

　　邓老板想了想，转身进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盏旧壁灯，当天晚上就装上了。

　　一个月后的晚上，吴奇开车再次路过邓老板的店，店门口那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巷子路面上。

　　店里站了五个人。货架上的生产日期变成了最近的，角落里那几箱落灰的库存已经拆开上架，洗衣粉蜡烛针线盒在最显眼的货架中层一字排开，卖得只剩零碎几件。

　　柜台上多了几样东西——指甲刀、橡皮筋、鞋刷子，全是小区住户平时缺了，又懒得专门跑超市的小物件。邓老板正弯着腰往货架上补货，看见吴奇进来，直起身子擦了把汗。

　　“最近怎么样。”

　　“酱油醋稳住了。蜡烛、洗衣粉、针线这些货，走得比酱油还快。”邓老板指着柜台上的指甲刀，“这些是巷子里老太太让我帮忙带的，我干脆进了一批，放在这里卖。”

　　吴奇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看巷口的方向，又看看墙上那盏灯，笑了笑，转身走了。

　　纪老板的店在柳荫路中段，开了四年，吴奇每个月给他送两趟货。合作时间不短了，但两人之间始终只是点头之交——吴奇送货，纪老板签单，偶尔递根烟，聊两句天气。直到上个月，纪老板的拿货量从每月七八箱掉到了三箱，洪老板让吴奇去看看。

　　吴奇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纪老板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看手机。店里货架满着，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酱油醋倒是摆得整齐，生产日期却是两个多月前的。最里头那排货架上，十几把晾衣架原封不动地捆在一起，包装袋上的价签已经发白。

　　“老纪，最近生意怎么样。”

　　纪老板把手机揣进裤兜，叹了口气：“斜对面那家超市把我顶死了。人家门脸大，东西全，门口还有停车位。我这小店，跟人家怎么比。”他指了指角落里那捆晾衣架，“上个月进的，到现在就卖了三把。”

　　老王从车上搬完货进来，往门口一站，拿袖子抹了把汗：“你这位置不差啊，往北是菜市场，往南是学校，人来人往的。”

　　“人来人往没错，就是不进我这店。”纪老板递了根烟给老王，“都往超市去了。酱油醋人家买菜顺手就带了，谁来我这专门跑一趟。”

　　吴奇走到角落里，蹲下来看了看那捆晾衣架。铝合金折叠款，质量不差，价格也合适，包装袋上印着“多功能折叠晾衣架，居家必备，品质保障”。他把晾衣架从角落里拖出来，拆开一把，支在店门口。

　　“老纪，你门口每天经过的，都是些什么人。”

　　纪老板想了想：“买菜的，带孩子的，接学生的。

　　“晾衣架这东西，谁买。”

　　“家里管事的。女的为主。”

　　“那你觉得她们路过你门口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纪老板答不上来。

　　吴奇指了指那把晾衣架：“你店里压着的货不止这一样。晾衣架、塑料盆、收纳箱，这些东西跟酱油醋不一样——酱油醋是消耗品，吃完了就得买。晾衣架是耐用品，家里没有它也能凑合，但凑合着不舒服。你这店里不是没好东西，是没人知道你有。

　　在过路的人眼里，你这家店跟背景墙差不多，从来没停下来看过一眼。你得让他们停下来。停下来就有机会。人只要进了店，看见货架上有酱油醋，顺手就带一瓶。问题的根子不是你的酱油醋不好，是你的店没人进。超市为什么能把你顶死？不是因为它酱油醋比你便宜，是因为它门口有停车位、有促销堆头，人先被吸进去，然后顺便买了一切。”

　　纪老板听到这里，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吴奇走到店门口，往街两边看了一眼。“门口这块地方，是你店里最值钱的位置。你把最能让路过的人停下来多看两秒的东西支在门口，他们停下来看的时候，眼角余光就会扫到你的货架。酱油醋就在货架上，他们看到了，下次缺的时候就会想起来。记住，让人停下来看，东西自己就会说话。”

　　隔壁小吃店门口扔着几块不要的黑板，吴奇捡了一块，拿粉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阳台上能挂，墙角也能挂。不用打孔，收起来不占地方。他把黑板立在晾衣架旁边。

　　纪老板看了看黑板，把粉笔接过来，自己在黑板右下角又添了一行小字：进店买酱油，晾衣架减五块。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

　　老王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这个好。买酱油的人顺带看一眼晾衣架，买晾衣架的人顺带拎瓶酱油。两头不耽误。”

　　第二天下午，老王开车路过柳荫路，专门拐进来看了一眼。

　　晾衣架前面站了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正弯着腰摸晾衣架的杆子。

　　纪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给她示范怎么折叠怎么拉开。女人问结实不结实，纪老板把整个架子举起来晃了两下，架子纹丝不动。

　　女人点了点头，买了一把。付钱的时候，她往货架上扫了一眼，顺手拎了瓶生抽。

　　老王回到车上跟吴奇说了这事。吴奇正在翻货单，头也没抬：“她那一瓶生抽，比晾衣架少赚好几块。但她下次生抽吃完了，还会来这家店。晾衣架是让她进门的理由，酱油醋才是让她回来的东西。”

　　又过了一周，纪老板打电话到洪记加单。酱油醋从三箱提到了六箱，洗衣粉和透明皂也加了量。

　　吴奇和老王送货的时候，纪老板把他们两个拉到店门口，指着那把晾衣架旁边——黑板上的字还在，晾衣架已经换了一把新的，旧的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卖掉了。

　　“晾衣架走了好几把了。每卖一把，买的人基本都会带瓶酱油或者醋走。”纪老板搓着手，秃顶上冒着细汗，“你那个黑板的办法，我还想再用用。店里还有几样东西，塑料盆、收纳箱、透明鞋盒、防潮垫，进货的时候脑子一热拿的，一直压在里头没人动。”

　　吴奇看了看那些货，又看了看店面。“这些货跟晾衣架一样，摆错位置了。超市里这些东西都藏在货架深处，找起来麻烦。但你的店就在街边上，门口就是展台。把透明鞋盒摞在店门口进门的通道边上，最上面那个掀开盖子，里头放一双鞋。路过的人看见鞋盒里搁着鞋，就知道尺寸容量有多大。塑料盆别摞着，斜着立起来，盆底亮出来。”

　　“我搬。”老王从车上下来，把袖子一撸，把那几箱压在角落里的货一箱一箱搬出来。

　　塑料盆按吴奇说的斜立在货架旁边，透明鞋盒摞成两摞，最上面那个掀开盖子放进一双球鞋。

　　防潮垫铺开一块半卷，搁在地上像卷了个半截的地毯。每种东西旁边各放了一块黑板，字都是纪老板自己写的：鞋盒不怕潮，球鞋放里头不发霉。塑料盆够深，洗菜不溅水。防潮垫铺地上，老人坐上面择菜不用弯腰。每块黑板右下角都跟晾衣架那边一样，加了一句：进店买调料，日用品折两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