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报酬
下午去外贸公司前,陈玉珍拦了林耀东一次。
不是在门口。
是在天井。
她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缝完的衬衫,针线停在半空,眼睛盯着他。
「你听清楚。」
林耀东把账本塞进布包里。
「听着。」
「帮忙可以,白帮不行。」
「知道。」
「知道你还不问?」
「等人家开口。」
陈玉珍冷笑。
「人家不开口呢?」
林耀东没马上答。
陈玉珍把针往线团上一插。
「你阿爸三十年五金厂,没人开口给他加钱,他就还是四十二蚊。做人不能只会等。」
这话有点硬。
但不虚。
林耀东点点头。
「我心里有数。」
陈玉珍看着他。
「你最好真有。」
阿标在旁边不敢吭声。
等出了巷口,才小声说:
「东哥,玉珍姨今天好凶。」
林耀东说:
「她不是凶。」
「那是咩?」
「她是怕我白忙。」
阿标想了想,点头。
「那也对。昨晚我数到眼都花了,要是白忙,我也心疼。」
林耀东看他一眼。
「你心疼什么?」
「心疼鸡蛋啊。」
林耀东笑了一下。
阿标也跟着笑。
笑完,又觉得这事不太好笑。
样品协助听起来体面。
可体面不能买米。
…………
外贸公司业务三科里,气氛有点怪。
黄科长不在。
宋建民在整理抽检表,看见林耀东进来,点了点头。
周启明给他使了个眼色。
罗文斌坐在窗边,慢慢翻一份文件。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份首批十箱确认单。
一份临时协助说明。
林耀东扫了一眼。
说明上写得很清楚:
林耀东同志协助P-01塑料发夹试单样品、包装、抽检事项。
不参与报价。
不参与合同。
不对外承诺交期。
这几行,和上午说的一样。
阿标看不懂那么多,只看见“林耀东”三个字,眼睛就亮了一下。
罗文斌合上文件。
「林同志来了。」
林耀东点头。
「罗同志。」
罗文斌把那份协助说明推过来。
「黄科长让你先看看。你没意见,就按这个走。」
林耀东拿起来看。
字不多。
界线很清楚。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钱字。
阿标也发现了。
他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那个……报酬呢?」
屋里一下静了。
宋建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周启明咳了一声。
罗文斌笑了。
「阿标同志很直接。」
阿标脸一红。
「我就是问问。」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林同志也是这个意思?」
林耀东把说明放回桌上。
「是。」
罗文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本来以为林耀东会绕。
没想到这么直接。
「这笔试单现在还没完全成。首批十箱只是确认,后面还有交货、验收、回款。公司内部也没有给个体户发协助费的先例。」
阿标一听“没有先例”,脸就垮了。
没有先例这四个字,听着比没钱还麻烦。
林耀东却没变脸。
「那就别叫协助费。」
罗文斌看着他。
「叫什么?」
「样品整理劳务。」
屋里又静了一下。
宋建民的笔停住。
周启明眼神动了动。
林耀东继续道:
「我不拿订单提成,不碰外汇,不分货款。只算这几天样品整理、包装记录、抽检协助的劳务。」
罗文斌眯了眯眼。
「你倒是会分。」
「不分清楚,谁都不好办。」
放到钱上,这句话更扎实。
…………
黄科长回来时,屋里正安静。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盖碰着杯沿,叮一声。
「怎么了?」
罗文斌说:
「林同志问报酬。」
阿标心里一紧。
这话听着像告状。
林耀东没有躲。
「是我问的。」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没有生气。
反倒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好。
「应该问。」
罗文斌脸色动了一下。
黄科长翻开那份协助说明。
「梁主任上午也提了,这事不能白用人。但不能按订单提,也不能乱给名目。」
林耀东说:
「可以按劳务。」
黄科长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阿标的眼睛一下亮了。
罗文斌却说:
「按劳务给,多少合适?给多了,科里没这个口;给少了,又像打发人。」
黄科长看向宋建民。
「这几天林耀东跑了几趟?」
宋建民翻本子。
「样品仓一次,塑料厂三次,接待外宾三次,夜里返工筐拆检一次,今天抽检一次。」
阿标在旁边补:
「还有半夜核洋字!」
宋建民看了他一眼,还是记了。
「英文包装核对一次。」
黄科长又问:
「如果公司临时请人整理样品、翻译简单标识、协助抽检,几天算下来,给多少不算离谱?」
宋建民有点为难。
这账不好算。
工人一天工资一块多。
临时工一天几毛到一块。
但这个事,又不是普通搬货。
周启明低声说:
「三十?」
罗文斌立刻道:
「高了。」
阿标一听,差点急。
三十还高?
林国强一个月四十二。
他们忙了这么多天,还替外贸公司保了第二箱。
可他不敢说。
黄科长没理罗文斌,继续看林耀东。
「你觉得呢?」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知道,这个数字不能狮子大开口。
太高,坏规矩。
太低,坏自己。
他想了想,说:
「二十八。」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阿标也愣了。
怎么还自己降了?
林耀东说:
「按七个工日算。一天四块。按样品整理、包装记录、抽检协助算。只算这一次试单,不算以后。」
罗文斌皱眉。
「一天四块,比正式工高多了。」
林耀东说:
「正式工有单位,有工资,有粮本。这是临时活,出了问题还要担名声。」
罗文斌没接上。
黄科长看着林耀东,眼里有一点笑意。
不是笑他贪。
是笑他会算。
二十八块。
不低。
但也不吓人。
正好卡在一个既有分量,又不至于让人拍桌子的地方。
黄科长合上本子。
「二十八,可以。」
罗文斌还想说什么。
黄科长看他一眼。
「从业务三科样品整理杂支里走。我去找梁主任签。」
罗文斌闭了嘴。
…………
钱不是当场给。
要走手续。
这几个字,阿标听得头疼。
他宁愿去数红黄绿粉,也不想听手续。
可林耀东很稳。
签了临时劳务记录。
写了姓名。
按了手印。
宋建民把纸夹进文件袋。
黄科长说:
「明天上午来拿。」
阿标眼睛一亮。
「明天就能拿?」
黄科长看他。
「手续快的话。」
阿标立刻不亮了。
手续快的话。
这话跟“明日可能有外宾”一样,听着就不稳。
林耀东却没多问。
「好。」
出门时,周启明追出来。
「耀东。」
林耀东回头。
周启明压低声音。
「罗文斌那边,你小心点。」
阿标一听,又紧张。
「他还要搞事?」
周启明摇头。
「他不是搞事。他是觉得你这一步太快。」
林耀东看了楼上一眼。
「我知道。」
周启明说:
「外贸公司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现在站到桌边了,有人怕桌子挤。」
林耀东笑了笑。
「桌子不会因为我站一下就小。」
周启明也笑。
「可有人会觉得小。」
林耀东没再说话。
他知道。
这世上很多人不怕你错。
怕你对。
你错了,大家骂你。
你对了,有些人就要开始算,你凭什么对。
…………
回到文昌路口时,陈玉珍已经等在档口旁。
她手里拎着菜篮,里面两棵菜心,一小块豆腐。
看见林耀东,她第一句就是:
「讲了没有?」
阿标抢先开口:
「讲了!」
陈玉珍看向他。
「几多?」
阿标挺胸。
「二十八!」
陈玉珍愣了一下。
连刘大头都从凉茶铺里探出头。
「二十八?」
珍姐也停了手里的活。
陈玉珍盯着林耀东。
「真二十八?」
「明天拿。」
陈玉珍脸上的高兴刚冒一点,又压下去。
「拿到手再讲。」
刘大头啧啧两声。
「玉珍姐,二十八啊,差不多一个月工资了。」
陈玉珍立刻瞪他。
「到手了吗?没到手的钱,你喝凉茶能喝出来?」
刘大头被怼得缩回去。
阿标小声说:
「玉珍姨嘴上这样讲,刚才手都抖了一下。」
陈玉珍猛地转头。
「何志标!」
阿标撒腿就跑。
骑楼底下一阵笑。
林耀东把布包放到桌上。
陈玉珍走近一点,声音低了些:
「这钱干净?」
「干净。样品整理劳务,外贸公司走手续。」
陈玉珍这才彻底松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菜篮。
「那明天买半斤肉。」
林耀东笑了。
「不买金链子?」
陈玉珍脸一下板起来。
「二十八块买什么金链子?买条链尾都不够。」
说完,她又补一句:
「先买肉。」
这话听着小。
可林耀东知道。
这个家,已经开始变了。
以前家里加肉,要等发工资,要等过节,要等谁家送了票。
现在,二十八块还没到手,陈玉珍已经敢说“明天买半斤肉”。
钱的用处,不是让人一下富。
是让人敢想明天多吃一口。
…………
晚上收档,林耀东把账本翻到新一页。
今天没收到钱。
但他还是写下:
外贸公司临时劳务,二十八元。
待领。
阿标凑过来看。
「东哥,没拿到也写?」
「写了,就要拿回来。」
「要是他们不给呢?」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那就去问。」
阿标想起陈玉珍下午那句话。
做人不能只会等。
他忽然觉得,玉珍姨虽然凶,但很多时候讲得很对。
远处流花路方向,汽车声一阵接一阵。
广交会还在开。
外宾还在来。
发夹首批十箱只是第一步。
林耀东看着账本上那行“待领”,没有笑。
样品协助有了名分。
劳务费有了数字。
下一步,就该看这笔钱能不能真正落到桌上。
而只要钱落下去,文昌巷的人看他的眼神,又会变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