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吴奇的经济地图(一)
吴奇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把这些肖像按消费场景重新排了一遍。
菜市场场景:退休老人、家庭主妇、陪读家长、离异单亲妈妈。消费高峰早上和下午,价格极度敏感,买基础款,促销时囤货。她们的共同特征,是每一分钱都在心里过了秤。
学校周边场景:学生、陪读家长、教师、培训机构老师、琴行舞蹈从业者。高峰在放学和周末,零钱驱动的小额消费,零食饮料占大头。孩子是消费中心,大人的需求往后排。
工厂门口场景:工厂工人、快餐店老板、保安、汽车修理工。跟着班次走,烟酒泡面饮料是主力。三班倒的节奏就是便利店的补货节奏。
货运市场场景:货车司机。凌晨最忙,功能饮料和泡面占大头。红牛不是饮料,是安全绳。
医院周边场景:陪护家属、护士、短期暂住人员。全天有消费,半夜有小高峰,一次性用品和营养品走量。病人出院消费就消失,像退潮一样。但是每天都有新病人过来,每天也有康复者离开。
行政区场景:公务员、业务员。中午集中,客单价高,价格不敏感,但人情消费才是真正的隐性开销。
新小区门口场景:年轻白领、双职工家庭、年轻合租情侣。晚上下班是高峰,看配料表不看价格,零食饮料比调味品走量大。这群人买酱油是顺手,买零食是本能。
老居民区巷子场景:退休老人、城中村独居租户、棋牌室常客、无固定职业闲散人员。分散在全天,价格刀枪不入,只买基础款。他们的消费曲线是城西最稳定的一条直线。
夜市场景:摊主不买调味品,但带火便利店的啤酒饮料,晚间高峰。一桌烤串能带动周边五家店的生意。
工地门口场景:建筑工人、工地资料员。不分时段,零工买馒头榨菜,长期工买烟酒。同一个工地,不同的人生段位,消费差了十万八千里。
街边便民业态场景:美甲店、干洗店、彩票店、网吧、家电维修、药店。自己不开火,外卖零食为主,调味品零消费或极低。她们是便利店的常客,但永远不碰货架最里排的油盐酱醋。
校园后勤场景:食堂员工、宿管。包吃住,调味品零消费,日用品极省。他们的钱不在城西花,在老家花。
城中村租住场景:散工、独居租户、二手回收贩。消费最低的一群人,只维持生存需求,调味品在他们生活里几乎不存在,但最便宜的烟酒是刚需。
季节性返乡流动场景:过年过节回来的人。送礼的烟酒保健品那几天卖得最快,节一过人一走,货架又回到老样子。城西的消费潮汐,一年一次大起大落。
吴奇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四十八类人,十四个场景,嵌在农业区、工业区、居民区、商业区四个区里。有的场景人多,有的场景人少,有的场景平时冷清过年爆满,有的场景平时热闹寒暑假没人。
人是流动的。孩子高考完,陪读家长退租回老家,校门口便利店调味品销量掉一截。工厂接了大单改成三班倒,夜班工人凌晨两点买泡面红牛,小卖部的进货表就得跟着调。年轻人从合租到结婚,从结婚到生娃,酱油从随手拿变成周末大采购清单上的一项。过年过节外地打工的回来,便利店烟酒礼品卖断货,十五一过又恢复原样。城西的消费不是一张照片,是一部电影,一直在放,没有暂停键。
写完这些,吴奇没有急着合上本子。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顾奶奶、赵姐、小林、王师傅、曹师傅、强哥、老周、刘姐、丽丽、刀哥。这些人有的他天天见,有的只在送货时打个照面,有的连名字都不知道,外号都是他自己起的。
他忽然觉得,按年龄分、按性别分、按片区场景分,都不够。人不是单一标签的东西,同一个人,既可以归进“退休老人”,也可以归进“菜市场消费者”,还可以归进“对价格敏感的群体”。
他想换个角度重新把这些人群打散、重新组装一遍,从根子上看看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活着的——钱从哪来、人住哪、每天在什么地方干什么、靠什么手艺吃饭、把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他在本子上翻到一张全新的空白页,在顶上写了一行字:按收入来源看人。
靠退休金活着的人:退休老人、棋牌室常客。每个月固定日子卡里多一笔钱,不多,但准时。花每一分钱都算过,从来不超前消费,也从来不借钱。
靠工资活着的人:年轻白领、双职工家庭、公务员、教师、医护、药店店员、社区保安、社区护工、环卫保洁、物业维修水电工、公交车司机、健身房前台、宠物店员工、广告公司业务员、校园后勤食堂员工、工地资料员。这些人每个月到点领钱,扣完社保公积金,剩下的分门别类花掉。工资高的在吃穿娱乐上多花,工资低的在烟酒上挤出一点。
靠计件或按单挣钱的人:快递员、外卖骑手、出租司机、货车司机、家电维修师傅。不干活就没钱,干了活才看得见钱。旺季拼命干,淡季硬扛。收入波动大,花起钱来也是时松时紧。
靠经营生意挣钱的人:餐馆老板、小企业主、农贸批发商、夜市摊主、彩票店老板、网吧老板、棋牌室老板、创业小个体户。没有固定工资,挣的是流水减去成本的余钱。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亏了也得自己扛。表面自由,实际上一天不盯店,心里就会发慌。
靠打零工、不固定收入活着的人:建筑工人里的零工、小摊贩、城中村独居租户、无固定职业闲散人员、二手回收贩、移动摊贩。今天有活今天挣,明天没活明天歇。钱来得碎,花得也碎,说不焦虑是假的,但焦虑也没用,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捱。
靠家人收入供养的人:陪读家长、家庭主妇、离异单亲妈妈、学生。自己基本不怎么挣钱,花的都是老公、父母的钱。花在个人吃喝穿上的极少,花在孩子身上的较多。
靠积蓄或房租等被动收入过活的人:无固定职业闲散人员里的一小撮、城中村独居租户里靠老家房租的少数人。不干活也有口饭吃,吃得好不好另说。
短期流动、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人:民宿短租租客、车站附近小旅馆里暂住的人、返乡暂住人员。不在城西长期生活,有的住几天就走,有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消费是碎片化的,来一趟花一笔,走了就归零。
吴奇写完这些,往下空了两行,又写了一行:按人口分布看人。
住在老居民区的人:退休老人、棋牌室常客、城中村独居租户、离异单亲妈妈、无固定职业闲散人员、二手回收贩、移动摊贩。房子旧,房租便宜,邻居之间相互认识几十年。早上巷子里飘早点铺蒸笼的白气,晚上棋牌室麻将声传到街上。
住在新小区的人:年轻白领、双职工家庭、年轻合租情侣。电梯房,门禁卡,楼上楼下互不认识。厨房干净,冰箱里饮料比菜多。
住在工厂宿舍或工地工棚的人:工厂工人、建筑工人、工地资料员。上下铺铁架床,走廊晾衣服,水房永远有人洗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