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梅的信
江北的天一天比一天热。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十三天,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新的一页,鲜红的数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高三生脸上。但我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考试,是另一件事。
上次在烂尾楼具现培元丹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丹药不是凭空出现的。是我在脑子里“想”出它的每一个药材、每一道工序、每一秒火候之后,它才凝聚成形。换句话说,不是我在“变”东西,是我在把脑子里的东西“拉”出来。
拉得越具体,拉得越稳。
这个发现让我兴奋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早自习,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碎碎念,而是把苏清月那本笔记本摊开,从头到尾扫一遍,闭眼。每一个公式、每一道例题、每一个她用红笔标注的易错点,清清楚楚浮现在脑子里,像用刀刻上去的。然后我开始“想”——想象这些知识点正在被“拉”进记忆深处,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眉心开始发胀,但和具现丹药不一样。不是针扎的疼,是酸胀,像有个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开了某个我从来没打开过的空间。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测试。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道压轴题,没看答案,自己算了一遍。三分钟完事,翻开答案一对——全对。不是蒙的,是真理解了。
“你今天状态不错。”
我抬头。苏清月站在我课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在三月还没暖透的空气里袅袅上升。
“还行。”我说。
她把水杯放在我桌上,没说话就走了。刘超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吹口哨,我没回头。白若曦坐在窗边,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那杯热水上,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那个角度很微妙,但五感提升之后,我连三层楼外麻雀扑腾翅膀都听得见,她这个表情我不可能漏。
中午放饭的时候,我在食堂角落独自啃馒头,旁边几个别班的学生端着餐盘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聊天。
“诶你听说没,高三那个林辰跟李阎王打赌了。”
“打个赌?赌什么?”
“说期中考不进全校前三就主动退学。”
“全校前三?他不是那个整天碎碎念的疯子吗?”
“对啊。自己作死呗。听说李阎王那边都放出话来了,说这学生心理有问题,建议直接办退学,别等考试再耽误大家复习进度。”
我嚼着馒头,没吭声。李阎王这是等不及了,想在考试之前就把我赶出去,免得真出什么意外他面子挂不住。挺聪明的。但他低估了一件事——我这个人,越被逼,越能“想”。
晚上回到家,我没急着修炼。坐在书桌前,把苏清月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的字迹清秀整齐,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都写得很细致,旁边注释写着“注意分类讨论”“画辅助线时先找等角”之类的话,像在跟人对话。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又映入眼帘:
“你不是疯子。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翻开《静心凝神诀》第三层的心法口诀,闭眼。
眉心那股膨胀感这次来势更猛。不是酸胀,是灼烧。像有一点火星掉进了汽油里,顺着经脉一路烧过去,从眉心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后脑,最后整条脊椎都被烫得发麻。我咬着牙一声不吭,手指攥着被子攥得指节发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然后——咔嗒一声。像齿轮咬合。功法第三层,成了。
睁开眼,大口喘气。汗把后背全都浸透了。我翻开苏清月笔记本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一遍,闭眼。每一个字、每一笔画、每一个标点,浮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在眼前摆着一本印刷好的书。不是增强记忆力,是直接刻进了脑子里。
“过目不忘。”我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十一天。过目不忘已成,接下来就是刷题。从高一课本到高三模拟卷,从头到尾啃一遍。一天十二个小时、十五个小时、十八个小时。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我开始在课堂上“旁听”——耳朵听着老师讲课,眼睛看着课本,大脑同时运转三件事:回顾知识点、刷题、练《金光咒》。反正已经被当疯子了,多一份自言自语算什么。
刘超在背后学我碎碎念的样子,几个人跟着起哄:“林道长今天又在炼什么丹?给兄弟们开开眼呗。”有几个女生被逗得掩嘴笑。我没理。
苏清月从后门经过,停下脚步,转身走进我们教室。径直走向刘超。教室里安静下来。刘超仰头看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苏大班长,又来找疯子了?”
“刘超,”她的声音很稳,“你要是能把嘴上功夫用在学习上,不会每次考试都在倒数二十名里晃。”
刘超脸涨得通红。周围几个原本起哄的人赶紧别过头装看书。
苏清月没再看刘超,走到我课桌前,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包子,趁热吃。我妈早上又做多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说完还是不等我回答就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轻轻甩了一下,像一根羽毛挠在我的某个地方。白若曦从窗边看向那袋包子,眼神像冬天窗外的霜。
傍晚放学,我又去了那片废弃工业园。站在烂尾楼前,闭上眼,把脑子里积压的疲倦当成柴禾全扔进精神炉里烧。眉心金光炸开,《金光咒》全力运转——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从身体表面浮现,这次不再是薄如蝉翼的一层纸,而是凝实了,像一层透明的金色铠甲裹在身上。一秒,两秒,三秒,四秒——到第六秒才碎裂。我喘着粗气,笑着蹲在地上。李阎王,你的辅导书我买定了。
深夜。回到家,养母照例留了晚饭。吃完饭回房间刚要开始刷题,眉心突然一跳——不是疼,是警觉,像有人在黑暗中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巷口路灯下,那辆黑色轿车又来了。
之前两次都是停在暗处,这次不同——它直接停在了我家院门口。车门拉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形颀长,头发灰白,脸上轮廓分明。他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向我房间的窗户,路灯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我的第一反应是摸枕头底下的破锋刀。第二反应是翻手机想给苏清月发消息——然后发现完全不知道发什么。别过来?她本来就不在这里。
中年男人没有敲门。他只是站了大概一分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院门门墩上,然后转身上车。黑色轿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巷口,尾灯最终淹没在江北县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
等引擎声彻底消失,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下到院子里。门墩上放着一块玉佩。暗沉的青色,雕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和我身上那块不一样,但同源——材质完全相同。那种感觉不会有错。
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陌生号码的第四条消息准时响起:
“你不走。现在他们来了。下一次敲门的,不会只是送东西。”
我攥紧那块新来的玉佩,和脖子上那块同时发热。眉心那股膨胀感猛地炸开,眼前一黑又一亮——我看见了另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玄色长衫的男人背影,站在山巅之上,脚下是万丈云海。他转过身,面容模糊,但声音清晰得像刻在灵魂里:
“念念相续,即为妄想。妄想不灭,道心永存。”
我猛地睁眼。窗外北风停了,江北的春夜寂静如深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再安静。巷口那辆车不会再停第三次了。而下一次来的人,敲的不是院门——是考场。
期中考试倒计时十天。
我翻开苏清月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把所有错题重做了一遍。每做对一道,就在旁边画一个勾。最后一页,那行“你不是疯子,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旁边,我添了一句话。
“时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