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倒计时
过目不忘是什么感觉?
以前背一篇文言文要两个小时,背完睡一觉忘一半。现在翻开语文课本,从头到尾扫一遍,闭眼,每一个字都像刻在脑仁里。标点符号的位置、段落的换行、页脚的注释,甚至那一页纸张上原本就有的印刷墨点,全部清清楚楚。
期中考试倒计时十天。我把高一到高三的课本全翻了出来,摞在桌上比人还高。养母进来送水的时候吓了一跳:“辰辰,你这是要干嘛?”我说复习。她愣了半天,眼眶有点红,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十天的计划很简单:三天啃完语文英语,三天啃完数学,三天啃完理综。最后一天总复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用来“看”和“想”。看一遍课本,闭眼用精神力“刻”进去。精神力耗尽了就练《静心凝神诀》恢复,恢复完继续刻。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高一语文课本全部刻完。第二天,高二语文加高一英语。第三天,所有文科内容全部清空。我对着镜子背了一遍《滕王阁序》,倒着背,一个字没卡。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但嘴角在往上翘。
第四天开始啃数学。数学光背没用,得理解。以前我的数学水平停留在能解一元二次方程,稍微绕个弯就抓瞎。但这回翻开课本,那些公式和定理不再是天书。函数、数列、立体几何、概率统计,一章章啃过去。遇到卡住的就翻苏清月的笔记本,她的解题思路写得比课本还细,每一步推理都拆得清清楚楚,像是专门为我这种零基础的人写的。
看到数列那一章时,我在她笔记本的边角发现一行被涂改液盖住的小字。对着光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他今天又在走廊被刘超堵了,我想帮他,但怕他难堪。”
我把涂改液轻轻刮掉。下面完整的句子是:“他今天又在走廊被刘超堵了。我想帮他,但怕他觉得难堪。下次不等他开口了,我直接站出去。”
日期是上学期期中。那时候我还没觉醒,被刘超堵在走廊上推搡,周围围了一群人看热闹。苏清月当时不在场,但她后来知道了。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默默地写了这句话,然后用涂改液盖住。
我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一口气,继续啃数列。
第六天晚上,我撞上了瓶颈。理综的物理大题,电磁学综合,一道题要联立五个方程,读完题目脑子一片空白。连试了三道都是同一个结果——公式都认识,但不知道从哪下手。过目不忘只能记知识点,逻辑链条的搭建需要真功夫。
“不是说你敢想就能实现吗?”我对着空气说。
“想,不等于瞎想。”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连基本原理都没搞懂,光靠背公式就想解题?你得‘理解’它,不是‘记住’它。记住是死路,理解才是活路。”
“那你教我?”
“我又不是物理老师。”它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奇怪,“但你桌上那本笔记本的主人是。”
凌晨一点。我拿着苏清月的笔记本犹豫了很久,还是没给她发消息。翻到电磁学那一章她的笔记,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她用了三页纸,把电磁学大题拆成四种类型,每一种类型下面列了标准解题流程——第一步找已知量,第二步判断适用公式,第三步画示意图,第四步联立求解。
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别怕。所有难题都是由简单题拼起来的。拆开它,一步一步来。”
我按她的方法重新做那道题。拆开,一步一步。十分钟后,答案对上。又做了一道,十五分钟,又对了。
第七天凌晨三点,理综全部啃完。桌子上的课本摞成了城墙,我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第八天开始做真题,按照苏清月的方法拆解每一道错题,把三年内的所有江北期中真题全刷了一遍。第九天刷完最后一套模拟卷,核对完答案长出一口气,然后拿起笔在台历上把“期中考试”四个字圈起来。
距离考试还剩最后一天。
我放下笔,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准备好了。”
“你确定?”那个声音问。
“不确定。”我说,“但试试。”
傍晚,我去学校拿准考证。楼道里碰到刘超,他正跟几个外班的人吹牛,看到我之后故意提高嗓门:“哟,林疯子来了!听说你最近天天熬夜看书?别把自己熬死了,到时候退学都不用办了直接送火葬场。”
旁边的人跟着笑。
我没停步。
刘超在背后又喊了一句:“林疯子,你要是能考进全校前三,我倒立在操场跑三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记着。你说的。”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拿完准考证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口碰到苏清月。她也刚领完准考证,手里还拎着书包,饭点人少,楼道只有我们两个。
“复习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考。”
她笑了,很浅:“能考就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护身符,大红色的,绣着“金榜题名”四个字,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买的。“我……我闲得没事绣的。给你的。”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红线的时候愣了一下。护身符是温热的。她塞在我手里转身要走,脚底打滑差点摔倒。我一把拽住她胳膊扶稳。
“谢谢。”
“不用谢。”她站直,往后退了一步,捋了下头发,耳朵尖红了,“考试加油。”
说完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我把护身符系在书包拉链上,红色的线头在晚风里轻轻晃。走出校门时,梧桐树影铺了一地。这条路走了三年,第一次觉得它不长了。
考试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养母天没亮就起来蒸了一屉包子,一个个码在盘子里端到我面前:“辰辰,多吃点,吃饱了脑子转得快。”养父难得没有蹲在门槛上抽烟,坐在饭桌对面看我吃。他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别紧张。”
出门的时候,养母追到门口把风油精塞进我手里:“要是头晕就抹一点。别抹太多,辣眼睛。”清凉油、巧克力、核桃仁——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偏方,全塞我书包里了。
走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两口并肩站在院门口,三月早晨的风把养母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冲我摆手:“去吧,好好考。”
我点头,没说话。
考场在江北七中本校,分在第十二考场最后一个位置。进门时监考老师核对准考证,看到我的名字,抬头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全江北七中的老师都这么看我。疯子林辰,倒数第三,自不量力跟李阎王打赌。监考老师说:“进去吧。”
第一科,语文。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教室的日光灯嗡嗡轻响,我指尖触到粗糙的卷面,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考场上,不是害怕,是期待。我可以“妄想”出功法丹药,但语文试卷上的分数,得靠我自己。那个声音在脑中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翻开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闭上眼。脑子里翻江倒海——所有刷过的真题、背过的课文、整理过的作文模板,在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然后我拿起笔,开始答题。
两个半小时后,铃响收卷。交卷的时候我的手指头酸得发抖,但整张卷子从头写到尾,没一处空白。走出考场时阳光晃眼,门口围着一堆等孩子的家长,人群中我看到养母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看到我就拼命挥手。
第二科,数学。试卷翻到最后一页,压轴题是函数与导数综合。读完题,闭眼,脑子里跳出苏清月笔记本上那道类似的压轴题——分类讨论思路在她笔记的第八页第三条。睁眼提笔,连检查带写完用了不到四十分钟。交卷时我特意看了眼窗外,梧桐树影刚好移到操场中线。一道黑影,像有人在树下等着。眨眼的工夫又不见了。
第二科数学考完,我在走廊碰到刘超。他蔫头耷脑,卷子背面的压轴题只写了开头。我跟他擦肩而过,没说话。
第三科,理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感应综合,考场上我深吸一口气——苏清月的分解流程自动浮现,第一步找已知条件,第二步选择分析顺序,按逻辑推演就行了。做完放下笔的时候,手很稳。
三天考试结束。最后一场收卷铃响起时,我把笔帽扣上,双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写太多字,手指头快抽筋了。
走出考场,苏清月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头发照成浅金色。
“怎么样?”
“能进。”我说。
她抿嘴笑了一下:“那我就放心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我,转身走了。糖是薄荷味的。
成绩公布那天,江北七中公告栏前围得人山人海。红底黑字的成绩榜从高到低排下来,第一行没有我的名字。第二行也没有。我心里一紧。然后第三行——全校第三:林辰,总分687。全校第三。
周围炸了。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我退到人群外,后背靠着老槐树,仰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光斑,闭上眼。
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可能”,有人冲过来抓着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抄的苏清月的答案。那人指着我鼻子说“作弊的兔崽子”,我认得他,李阎王办公室那天坐旁边批作业的老师。我说让开,他没动。他当着所有师生的面拉住我,拽我去办公室当面对质。李阎王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摊着一份备用卷。
“这是去年期中的备用压轴题,题型一致但数据不同。现在做。做出来你就是清白的,做不出来——”他把笔拍在桌上。
我看了眼苏清月。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神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紧张,手里攥着那个“金榜题名”护身符的同款——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绣着“前程似锦”。她也给自己绣了一个,只不过从没拿出来给我看过。
我低头拿起笔。八分钟写出三种解法,比标准答案还多两种。粉笔落在桌上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李阎王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一套全新的精装辅导书,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愿赌服输。李建国。”
他站起来,伸出手。我们握了手。他的手很粗糙,力道很重。
走廊里站满了学生。苏清月冲我竖起大拇指,眼眶微红但笑着。
同一天晚上,江北七中贴吧出现了一篇匿名帖子,标题是《林辰作弊实锤,三个月不可能从倒数第三到全校第三》。帖子详细列出了我过去三年每一次月考成绩,用“统计学分析”证明我的成绩曲线存在“突变异常”,暗示有人在考试前泄露了题目。回帖很快分成两派,吵了上百楼,一半人开始质疑,另一半人则在问“为什么李阎王都承认了他还有人要翻案”。帖子是用一个刚注册的小号发的,语气冷静得不像普通学生。
我坐在电脑前看完帖子,没说话。苏清月打来电话:“那个帖子你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是谁?”
“还能有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夜色很深,那个ID背后的名字我不用查也能猜到——白若曦。
我关了网页,没再理会。现在不是处理她的时候。
更大的事在等我。
高考。
京都。
以及——那个送玉佩的中年男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