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琉璃厂
第二天一早,苏清月敲开我的房门,手里举着两张煎饼果子。“食堂今天新上的,排了十分钟队。”她把大的那张递给我,自己叼着小的,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要去京都师范提前办报到手续,晚上回来。
“你去吗?”她问。
“上午有个地方要去。”
她点点头,没问去哪。咬了口煎饼,又问了一句:“一个人?”
“高杰送我去。”
“那你注意安全。”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回来给你带师范食堂的炸酱面,上次你说好吃的那种。”
我看着她走下楼梯,马尾在晨光里晃了两下,然后被转角遮住了。
黑色商务车停在琉璃厂街口时,这条老街才刚刚苏醒。高杰把车熄了火,指着前方路口:“最后面那家。门帘上画着一本打开的书。”
琉璃厂是京都最老的古玩街,据说从明朝那会儿就有了。街道两旁开满了旧书店、古玩铺、字画装裱店、笔墨纸砚店,招牌都懒得换新,每一块匾额看上去都比江北最老的房子还老。九月初的太阳还不算太毒,晨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白,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杰没陪我进去。“老周这个人不喜欢龙组的人在场。他以前被你父亲救过两次命,后来替你父亲挡过一次致命伤——就是脊椎那一下。你见他的时候把这包茶叶带上,他好这口。”
我从高杰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包。
“还有一件事,”高杰把车窗降下来一半,“老周的女儿周小九,你昨晚已经跟她通过一次消息了——就是你高考最后一天收到那条‘该回家了’的发信人。她目前在林家的情报网里做暗线,平时用加密频道联络。琉璃厂这地方她以前常来,你现在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可能知道。”他把烟塞回嘴里,“老周自己不会跟你说这个。他的谍报习惯是不把家人卷进来,但你应该知道。”
他升起车窗,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出街口。
走到街尾,最后一家铺子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掉漆的木门,门帘上歪歪扭扭画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中间用毛笔写了两个字:远山。笔迹和父亲遗信里的一模一样。
我掀开门帘走进去。
店面很小,四壁全是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书脊大多泛黄发脆,有几本还是线装的。空气里积年的旧书味浓得化不开,阳光从唯一一扇小窗里挤进来,在那些书脊上映出一条细长的光带。轮椅停在书架尽头。
轮椅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往后梳。膝盖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毯子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他不像老耿那样浑身带疤,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要不是高杰提前说过这个人替他父亲挡过致命一击,我会以为他就是个退了休的老教师。
“你就是林辰。”他先开了口。
“是我。”我把茶叶放在桌上,“这是高杰让我带的茶。他还说当年撤退时是你断后,脊椎伤就是那次留下的。如果不是你那次——”
老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话还是这么多。进来吧,把门帘掩上。”
我把门帘掩好,在他对面的一把旧木椅上坐下。椅子扶手上搁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旁边还有一杯凉了的茶。
“老耿昨晚联系我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说他给你跪下了,还把你爹那把断匕首给了你。那个老东西看着像块石头,其实泪窝子最浅。十八年前你父亲的副官就剩下七个,他是第一个到京都的,我是第二个。”
他把轮椅往前挪了一点,近距离看了我好一会儿。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不像老耿那样容易红——它们很静,静得像很深的水。
“你眼睛像你娘。”他忽然说,“你父亲当年第一次把你娘带回林家时,全族都在反对,说她一个外姓女子配不上嫡系长子。他跟所有人说——‘她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干净的’。那年他才二十三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
我下意识摸到领口里的玉佩。
“你父亲不该死在那天晚上。”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被核实过无数遍的事实,脊背在轮椅上挺得笔直,“他本可以走的。你娘刚生完你,他说走不了就不走了。他把你交给我——让你爹的忠仆带你走。”
“那天晚上的具体经过,我今天是来问这个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轮椅扶手。
“那天晚上我们在主宅前院顶住了第一波。林家内卫叛变了一半,林啸天埋的人比家主预想的深。你父亲退到后院密室之前已经中了三剑,你娘抱着你在密室里。你父亲用最后一道灵气封了密室的门,我挡在门口。”
他说到这里停了。手从轮椅扶手上慢慢移到膝盖上,重新开口时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每个字停顿的时间变长了:“林啸天砍了我三刀。一刀在左肩,一刀在右腿,一刀在后背。最后一刀——”他把手伸到轮椅靠背,轻轻拍了一下椅背的金属杆,“这里。我听到你在密室里哭,声音很大。你娘在唱歌,唱的是——江北的民谣。后来忠仆从密道里把你抱了出来,跟队伍失散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一路往北逃出了小世界。”
他从膝头《资治通鉴》的书页间抽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信。他写的时候手还在滴血,字迹很潦草。写完之后他交给我,说——‘别告诉他我死得多惨,就说我走得体面’。但我不想骗你。”
他把信封递过来。信封没有封口,纸已经薄得透光。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右下角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指纹。我抽出那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辰儿,好好活着。”
毛笔写的。墨迹浓处化开了几处,像沾了水。很短的六个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胸口的衣袋。
“我不是来替你们翻旧账的。”我站起来,“耿叔给的那本名册我已经看完了,林家在小世界和各城的据点分布图也看过。你和耿叔这十八年把那幅地图补全了,剩下的路——我去走。”
老周抬起头看我。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开学。”我说,“京都学府。高杰说林啸天暂时不敢在京都正式动手,我有两个月窗口期。两个月够我把学校的路铺好。然后是小世界,然后是林家。另外,耿叔说白若曦不是林啸天的人——她攀附的是林玄的亲舅舅一脉。这条线是你们什么时候查实的?”
“三年前。”老周从书架上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白若曦的父亲白志远是林家大舅子一脉的金流经手人。她来江北读高中,与其说是外放锻炼,不如说是混履历的。她自己的目标从来不是江北那个小县城,是京都学府。你跟她之间的过节,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不该挡路的石子’。”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我翻了几页,里面详细列着白家在古武界的人脉网、白若曦本人的修为评估(凝脉境一层,刚突破,情报更新日期两周前),以及她在京都已联络上的靠山名单。
名单最上面一行写着:韦少华,筑基三层,小世界韦家长子,京都学府大三。
“白若曦从江北消失后没有闲下来。她先她一步到京都,现在人就住在京都学府旁边的韦家别院。开学之前她不会明目张胆地动你,但她会把你的底细——包括你和苏清月的关系——全交给韦少华。韦家在小世界里不算顶尖,但在京都学府的学生圈里算一霸,手下有十几个跟随者。”
我把文件夹合上。“林啸天知道她跟韦家搭上线了吗?”
“目前还不知。但快了。一旦他发现白若曦这颗棋子可以借力,她就不再是她的问题了——她会变成你的一个突破口。”
“具体怎么做?”
老周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碰到茶杯,茶水洒了一点在摊开的《资治通鉴》书页上。他没去擦。“韦少华,”他说,“他仗着韦家的人脉在京都学府打压新生。我孙女就被他骚扰过。少主,你如果能在开学头两周当众击败他,不只是替你自己解决一个挡路石——也是在告诉所有还在犹豫的林家旧部,你值得他们重新回来。韦少华约等于白若曦目前能找到的最强靠山,你把他拆了,白若曦就会被迫去求救更大的靠山——那个更大的人,就叫林玄。”
他说完这句话,把湿掉的书页轻轻翻过去。窗外日光正盛,街上隐约传来收古董的吆喝声,我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个序。
走出远山书店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琉璃厂街上的古玩摊子全摆开了,卖鼻烟壶的、卖旧字画的、卖铜钱的,摊主们摇着蒲扇闲聊,整条街热闹得恍惚。
高杰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回街口。我上车,把文件夹往仪表盘上一放。
“老周把白若曦的底全抖出来了。”
“猜到了。”高杰发动引擎,“那个老头子当年是整个林家军的头脑。你们要是给他更多权限,或许当年就不至于全军覆没。”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青石板街,手还贴着胸口衣袋里那封信的位置。车子开出去半条街,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老周说那天晚上忠仆抱着我从密道脱身,抱着我的那个人不是孤军奋战。他慌不择路逃出小世界时有人在另一头替他引开了追兵。那个人是陈瞎子。林家军剩下的另一个旧部,当时就在京都。
“剩下的其他人——我什么时候能见到?”
“快了。陈瞎子在潘家园摆卦摊,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他已经算准你会先到京都学府报到。”
窗外,京都九月的阳光把高大的银杏树照得金绿交织。我把车窗降下,带着墨香的凉风灌进车厢。
回到安置点已是傍晚。苏清月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我,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碗打包好的炸酱面,醋包和辣椒油单独分装在旁边。佐料袋都用小夹子仔细夹好了口,比食堂出餐还规整。
“京都师范报到手续办完了。”她把塑料袋提起来晃了晃,“面还热着。你去哪儿了?”
“琉璃厂。”我在她旁边坐下,“有个旧书店,里面的人认识我父亲。”
她拆开外卖盒,拌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面推到我面前。
“他身体还好吗?”
“坐轮椅。当年受的伤。但他脑子好使。”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自己那碗面的黄瓜丝拨了一半到我这边。
“今天报到的时候认识了新室友,”她换了个话题,“一个学美术的,人挺好的,就是说话特别快。她问我手上的红绳是谁送的,我说——是我男朋友。她差点尖叫。”
我筷子顿了一下。苏清月低头拌面,没看我。“我说是我男朋友。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我大口吃面。她低着头笑了,那笑容被走廊尽头最后一缕夕光镀成暖金色。
晚上回到房间,我把老周给的文件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韦少华,筑基三层,小世界韦家长子,京都学府大三,手下十余人,习惯性打压新生立威。白若曦现在的直接靠山。白若曦自己凝脉一层,刚突破不久。按龙组的战斗力评估标准,筑基三层约等于龙组特勤A级,但韦少华的实战经验有限,主要靠家传功法撑场面的类型。
我把文件夹合上,闭眼。眉心那股灼烧感最近越来越稳定了,从之前需要刻意催动变成了现在好像随时都在运转的感觉。《金光咒》的维持时间昨晚又突破了一点,太虚真火具现的短剑已经不需要提前准备,心念一动就能凝聚。丹田里三枚金丹安静地旋转着。
还不够。老周铺好了情报网,接下来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九月三号,京都学府开学报到日。校门口的石牌坊下支起了一排红帐篷,各学院的接待处挤满了新生和家长。苏清月非要陪我一起来,理由特别硬气——“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开学日。京都师范昨天报到了,今天我是作为你女朋友来的。”我没接住这句话,耳廓红了一路。她挤在人群中帮我领新生材料袋,看到物理学院的接待处,眼睛一亮:“这个就是你们学院吧?快去,我给你拍照。”
我刚走到物理学院接待处签完到,转过身就听见一个熟悉得让人胃里发酸的声音。
“林辰。”
白若曦。她穿着京都学府的校服,长发染回了黑色,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在江北时成熟了不少。但那个声音还是老样子——很甜,很轻,好像我和她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过节。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生,穿着京都学府老生制服,气场很稳;另一个是她的闺蜜,以前在江北见过几次。
“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你真考上京都来了。”她把新生材料袋在手里轻轻拍了拍,嘴角弧度分毫不差,“既然都是京都学府的同学了,以前的事,能不能一笔勾销?”
苏清月站在我旁边,手里还举着手机。白若曦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我身上。她的手自然地挽上身旁那个男生的胳膊。
“对了,忘了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韦少华。京都学府大三,学生会副主席。少华,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林辰。”
韦少华朝我伸出手,筑基期修士的威压微微外放,目光带着审视,嘴角礼貌性地上扬。“久仰。若曦说你很努力,从江北一路考上来不容易。”
他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一个刚考上来的新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握住他的手。“江北是挺不容易的。”
我的五指用力一收。不是捏碎骨头的力道,但足够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筑基三层,在金丹面前。
“但你放心,京都学府——更不容易。”
我松开手,接过苏清月递来的材料袋。白若曦挽着韦少华的手还没松开,但她嘴角的笑已经不自然了。
苏清月在我耳边轻声问:“刚才那个女生,就是白若曦?”
“嗯。”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她那个男朋友手劲不行。没你握得稳。”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身后物理学院的接待台上,一个戴眼镜的学长拿着材料袋喊我:“林辰同学,你的宿舍安排在这里——新生宿舍在未名湖北边。”苏清月接过材料袋帮我翻看,梧桐树影落在她的肩头上,那枚红绳手链在阳光下安静地贴着我的手腕。
京都学府。报到第一天白若曦已经出招了。接下来该我拆招。从她旁边那个男生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