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交易之后
天光微亮,我们像三道疲惫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回了破庙。老王在门口按照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轻轻叩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里面立刻传来老陈紧张而急促的声音:“谁?”
“我们,回来了。”老王压低声音回答。
门栓拉动的声音响起,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老陈焦急而苍白的脸。看到我们三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闪身让我们进去,又迅速关上门,重新顶好。
庙里光线昏暗,小刘依旧躺在角落昏迷着,呼吸微弱。老陈的手臂在敷了那点可怜的草药后,肿胀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很虚弱。
“怎么样?没事吧?东西拿到了吗?”老陈一连串低声问道,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视,生怕我们少了点什么。
“没事。”老王简短地回答,随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和油纸包,放在地上。解开布袋,灰白色的米粒露了出来,虽然粗糙,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打开油纸包,那块暗红色、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咸香的腊肉,更是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瞬间攫住了我们的胃。
大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肉。老陈也激动地嘴唇哆嗦,连声说:“好,好……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老王没多说什么,立刻开始安排。他小心地倒出大约一小捧米,用我们的破陶碗量了量,大概有半碗。“先煮点粥,给小刘和老陈。他们需要流食。”他又从那块腊肉上,用我们唯一的一把锈迹斑斑的、从废墟里捡来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切下薄薄的一小片,然后又将这片肉切成更细碎的肉末。“这点肉末,放到粥里,一起煮,有点油腥,补力气。”
“那……我们呢?”大山眼巴巴地看着米袋和剩下的腊肉。
“等他们吃完。”老王语气不容置疑,“先紧着伤病的。我们还能扛。”
大山没再说什么,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生火,烧水,淘米。我们仅有的一点干净水(积攒的雨水烧开后的)被小心翼翼地倒进破陶罐。米倒进去,肉末撒进去。老王亲自看着火,火不能太大,怕烧干了,也不能太小,怕煮不熟。很快,破庙里就弥漫开一股久违的、属于粮食的、混合着腊肉咸香的、温暖而诱人的气息。这气味,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刺激人的味蕾和求生欲。
粥煮得黏稠了,米粒开花,肉末的油脂融化在粥里,泛起一层诱人的油花。老王小心地盛出小半碗,吹凉了些,扶起依旧昏迷的小刘,一点点、耐心地喂给他。或许是食物的本能,或许是那点草药的微弱作用,小刘在昏迷中居然开始下意识地吞咽,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喝。这让我们都精神一振。
喂了小刘小半碗,老王又给老陈盛了一碗。“慢点喝,烫,也别吃太多,你肠胃空了好几天,一下子吃太多受不了。”
老陈捧着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肉香的米粥,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近乎虔诚地喝了起来。滚烫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瘪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充实感和暖意。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虽然粥不需要嚼),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无上美味,眼眶微微发红。
看着小刘能喝下东西,老陈也喝上了热粥,我们三个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丝。虽然我们自己还饿着,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等老陈喝完粥,休息了一会儿,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有了点神采。老王这才又用剩下的一点米(大概只有两小捧),加上更多的水,煮了一大罐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粥。这次,他把剩下的那小块腊肉,又切下薄薄几片,撕成更细的丝,撒进粥里。然后,我们三人,就着同一个破陶碗,轮流小口喝着这稀薄的、带着咸味和肉丝的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混合了腊肉的咸香和油脂,喝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四肢百骸仿佛都重新被注入了些许力气。我们喝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碗里任何一颗米粒,任何一丝肉丝。这顿简陋到极致的早餐,却比我们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更美味,更珍贵。
肚子里有了点东西,脑子也似乎活络了一些。老王一边小口啜饮着最后一点粥,一边低声说起昨晚的经历,重点描述了那个仓库的位置、守卫的人数、木箱的情况,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古怪气味。
“肯定不是正经东西。”老王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凝重,“我闻着,有点像……以前在工地上,处理某些化学废料,或者……某些金属零件生锈混合了机油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那箱子封得死,气味很淡,但瞒不过鼻子。”
“会是枪吗?”大山闷声问,“或者……子弹?”
“说不准。也可能是别的违禁品,或者……从北边走私过来的什么东西。”老王摇摇头,“别猜了,猜也没用。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包括岩甩。我们只是干了活,拿了吃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和大山都沉重地点了点头。昨晚的经历,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那些沉默凶狠的打手,那艘吃水极深的小木船,那些散发着不祥气味的木箱,都提醒着我们,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混乱)的土地下,涌动着怎样危险的暗流。我们无意中踏足其中,侥幸脱身,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岩甩那边,怎么应付?”我问。他介绍了这个“活”,肯定还会来找我们。
“他问,就说活干完了,东西拿到了,别的不知道,也没看见。”老王说,“他要是再介绍这种活,就推掉,说我们有人病了,干不了重活。我们现在有了这点米和肉,能撑几天。当务之急,是让老陈和小刘缓过来,然后……想办法打听别的出路,不能总靠着岩甩这种不清不楚的路子。”
正说着,庙门外又响起了熟悉的、轻微的敲门声——是岩甩。
我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老王示意我们将剩下的米和肉藏到神龛后面一个更隐蔽的缝隙里,用破砖头堵好。然后,他才走过去,打开门。
岩甩闪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讨好的、又带着点探究的笑容。他一进来,鼻子就下意识地吸了吸,显然闻到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米粥和腊肉的香味。他眼睛一亮,但很快掩饰过去。
“回来了?没事吧?活……干得还顺利?”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嗯,干完了。米和肉拿到了。”老王点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就好,那就好。”岩甩搓着手,凑近了些,眼神在我们脸上扫来扫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那……仓库里,没啥特别的吧?巴爷的人,没为难你们?”
“没有。搬完箱子,拿了东西,就让我们走了。”老王回答得很简单,绝口不提木箱的细节和那古怪的气味。
“哦……那就好。”岩甩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追问。他转了转眼珠,视线瞟向角落里依旧昏迷的小刘,和状态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的老陈,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这两位大哥……好点了吗?有点吃的下肚,应该能好受些。我认识个……懂点土方子的,要不要……”
“不用了。”老王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疏离,“草药还有一点,米和肉也省着点吃,能撑几天。多谢你牵线。”
岩甩听出老王语气里的拒绝,讪讪地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北边来的,互相帮衬嘛。”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接下来,你们有啥打算?巴爷那边……要是还有活,我还可以……”
“暂时不用了。”老王再次干脆地拒绝,“老陈胳膊伤得重,小刘也一直昏迷,我们得先照看着。等他们好点再说。”
“也是,也是……人要紧。”岩甩连连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似乎很希望我们继续和“巴爷”那边扯上关系。“那……你们先歇着,有啥需要,再找我。我就住老街南头那片窝棚,随便问个人,都知道我岩甩。”
说完,他又寒暄了两句,见我们反应冷淡,便识趣地告辞离开了。
看着岩甩消失在门外,老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在催我们。”老王低声说,“他比我们急。急着让我们再和‘巴爷’那边打交道。”
“为啥?”我不解。
“不知道。”老王摇摇头,“可能,他从中拿了好处,巴爷那边需要人,他就有‘介绍费’。也可能……他有别的打算。总之,这个人,不简单。他给我们的那点‘帮助’,都是带着钩子的。以后对他,要更加小心,他说的话,一句都别全信。”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靠着那三斤米和那块腊肉,加上偶尔在破庙附近溪流里用破衣服勉强捞到的一两条手指长的小鱼(极其偶尔),以及挖来的野菜(需要仔细辨认,有些有毒),勉强维持着。老王严格控制着食物配给,每天只煮两顿极稀的粥,确保小刘和老陈能吃到点带米粒和油星的,我们三个则主要是喝米汤和吃野菜、小鱼。
老陈的伤势,在敷了第二次草药粉末(已经用完了)和吃了点有营养的食物后,肿胀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体温也降下来一点,但伤口处依旧红肿发热,疼痛并未减轻,手臂活动严重受限。小刘在喝了几次米汤和稀粥后,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但极其虚弱,神志时清醒时迷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大部分时间还是昏睡。
情况有所好转,但远未脱离危险。食物在一天天减少,药品已经用尽。岩甩又来找过我们两次,一次是试探着问我们需要不需要“更好的药”,他可以想办法,但“需要点代价”;另一次是隐晦地提起,他知道有条“路子”,可以“安全”地离开老街,往北边去,但“需要打点,而且得等机会”。都被老王以“人还没好,走不了”为由,暂时搪塞了过去。
我们知道,岩甩就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猫,在我们周围逡巡,等待着时机。他提供的“帮助”都标着看不见的价码,而那个“巴爷”和他背后见不得光的生意,更是我们绝不想再沾染的深渊。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出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岩甩身上,更不能坐吃山空。可是,出路在哪里?语言不通,身份敏感,身无分文,还带着两个伤病员,在这片混乱陌生的土地上,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这天傍晚,老王把我和大山叫到庙外,避开老陈和小刘。
“米和肉,最多还能撑两天。”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小刘醒了,是好事,但更需要营养。老陈的伤,拖下去不是办法,得弄到真正的药,消炎的,不然这条胳膊可能保不住。”
我和大山沉默着,都知道情况的严峻。
“岩甩的路子,不能再碰。昨晚那事,我越想越不对劲。”老王眼神锐利,“那些箱子,还有巴爷那些人……我担心,我们可能已经惹上麻烦了。只是现在,我们还‘有用’,或者他们没腾出手来。”
我心里一凛:“你是说……”
“只是一种感觉。”老王摇摇头,“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这里不能久留了。等小刘稍微能走动,老陈的伤稳住一点,我们必须离开老街,往北走。”
“往北?怎么走?往哪走?”大山闷声问。
“不知道。”老王坦诚地说,“但往北,是家的方向。岩甩说过,北边是南坎、木姐,再往北就是瑞丽。那是国境线。我们得想办法靠近那里,再找机会。”
“可是,这一路……怎么过去?我们这副样子,带着两个伤员,没吃没喝,语言不通,路上还有盘查……”我说出了最大的担忧。
“所以,得提前准备。”老王看着我们,“第一,尽量再多弄点吃的,能带的。第二,打听清楚路线,避开大路和人多的地方,走小路,翻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搞到点钱,或者能换钱的东西,哪怕一点点,关键时候能救命。”
搞钱?在这个我们自身难保的地方?谈何容易。
“岩甩说,老街有黑市,能换东西,也能打听到消息。”老王沉吟道,“明天,我和卫国再去老街转转,不找岩甩,我们自己看。小心点,也许能发现点什么。大山,你留下,照顾好老陈和小刘,加倍小心,任何人来,都别开门。”
新的计划,也是新的冒险。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离开老街,往北走,哪怕希望渺茫,也总比困死在这破庙里,或者被岩甩和“巴爷”拖入更深的泥潭要好。
夜幕再次降临,破庙里一片漆黑。远处老街的方向,隐约传来零星的、模糊的声响。怀揣着对食物的渴望,对药品的急需,和对北方那一丝微弱光亮的向往,我们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在疲惫、伤痛和对未知明天的忧虑中,艰难地睡去。只有怀里那所剩无几的米袋,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粮食的、令人安心又焦灼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