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黑市
天色未亮,老街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寂静中。老王和我简单用凉水抹了把脸,将最后一点稀粥(几乎全是水)分着喝了,肚子里有了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但饥饿感很快又像潮水般涌上来。我们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那根削尖的木棍,老王还把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给了我防身。他自己则拿了半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藏在袖子里。
“记住,只看,只听,尽量不问。遇到人,躲着走。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分开,回破庙汇合。”老王低声叮嘱,眼神锐利地扫过昏暗的庙内。老陈靠着墙,对我们点了点头,大山则沉默地握紧了手里的粗木棍,守在门边。
我们像两只出洞觅食的老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栖身的破庙,再次融入老街迷宫般的巷道。这次的目标不是榕树下的草药摊,而是更深入老街腹地,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岩甩提过的、或者我们自己能发现的,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可以用物品交换或获取信息的地方。
天色渐渐泛白,老街开始苏醒。但与我们之前去过的、相对“热闹”的榕树附近不同,我们这次刻意避开了主街和人流稍多的地方,专门挑那些狭窄、肮脏、污水横流的小巷子钻。这些地方,房屋低矮歪斜,墙壁上糊着厚厚的、不知是什么的污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尿骚味和垃圾腐烂的臭味。偶尔有早起倒马桶的妇人,或者蜷缩在角落里、目光浑浊的乞丐,对我们这两个生面孔投来漠然或警惕的一瞥,但没人上前搭话。
我们走得很慢,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扇虚掩的破门,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摊贩。我们看到有人蹲在屋檐下,面前摆着几把蔫黄的野菜;看到有人用破布垫着,放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看到有人面前摆着几个缺口的陶碗、生锈的铁钉……这些都是最底层的、以物易物的交易,换取的可能只是一把米,或者几个干瘪的果实。
但这不是我们想找的。我们需要的是能换到更多东西,或者能打听到“门路”的地方。岩甩口中的“黑市”,绝不会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破烂。
穿过几条愈发阴暗的小巷,我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些的区域,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打谷场,地面坑洼不平,长满荒草。场子边缘,靠着几堵半塌的土墙,稀稀拉拉地聚着一些人。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或蹲或站,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只是用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着。他们面前摆着的东西,也和外面那些摊贩不同。
有的面前铺着一块脏布,上面放着几块看不出材质的、黑乎乎的金属疙瘩,或者几颗颜色暗淡的、疑似宝石原石的东西。有的面前摆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方块状的东西,散发出一股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还有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是缩在墙角,看到有人经过,就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眼神鬼祟。
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更压抑,更警惕,交易也更隐秘。几乎没有人高声叫卖,所有的讨价还价都是在极低的声音、快速的手势和眼神交流中完成。这里,应该就是岩甩所说的、或者类似的黑市边缘了。
我和老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假装路过,在不远处一个倾倒的破石磨后面蹲了下来,远远观察。
我们看到,有人用一块看不出是什么的兽皮,从一个蹲在墙角、面前放着几个小玻璃瓶的人手里,换走了一个瓶子,然后迅速塞进怀里,低头快步离开。玻璃瓶里装着浑浊的液体,不知道是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看到,一个穿着稍微整齐点、但眼神阴鸷的瘦高男人,走到一个卖“金属疙瘩”的摊子前,蹲下,用手扒拉了几下那些黑疙瘩,又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和摊主低声交谈了几句。摊主摇摇头,瘦高男人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多纠缠,起身走了。
我们还看到,有人拿着几个像是子弹壳一样的东西(距离远,看不太清),在几个人面前晃了晃,很快就被一个蹲在阴影里的人招手叫了过去,两人低声交谈,然后那人把子弹壳递给阴影里的人,接过一小卷皱巴巴的纸币,迅速消失在小巷里。
这里交易的物品,显然更“硬”,也更危险。药品、弹药(或相关零件)、违禁品、来路不明的东西……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危险和贪婪的气息。
“不能在这里换东西。”老王在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一露面就会被人盯上。而且,这里的东西,真假难辨,风险太大。”
我深以为然。我们身上除了那点米和肉,一无所有。就算有,在这种地方露白,无异于找死。而且,看那些人的眼神,一个个如狼似虎,我们两个生面孔,贸然进去,恐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就在我们观察的时候,一个缩在墙根、面前什么都没有的干瘦老头,似乎注意到了我们。他浑浊的眼睛在我们身上转了几圈,然后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腰,朝我们这边挪了过来。
老王立刻警惕起来,手悄悄握住了袖子里的碎瓦片。我也绷紧了神经。
那老头走到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靠太近。他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但更像是皮笑肉不笑的纹路,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低声问道:“两位……大哥,是北边来的?找活?还是……想换点东西?”
他竟然会说汉语,虽然很生硬。而且,他一眼就看出我们是“北边来的”,这让我们心里一惊。是我们的口音?还是穿着?或者,是气质?
老王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当地方言反问:“你做什么的?”
老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老王会说当地话,但很快又堆起笑容,也用当地方言回答,语速很快:“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帮人传个话,牵个线。两位大哥一看就是有本事的,是不是想找点……来钱快的活?或者,想弄点……硬通货?”他说话时,眼睛不停地瞟着四周,显得鬼鬼祟祟。
“我们只想打听点事。”老王不动声色。
“打听事?好啊,打听什么事?这老街,没有我‘老拐’不知道的。”老头(老拐)立刻来了精神,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想问路?想找地方落脚?还是……想弄点‘家伙’防身?”他说“家伙”的时候,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
“我们想往北边去,去南坎,或者木姐。有没有……安全点的路子?”老王试探着问,依旧用的是当地方言。
老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上下打量着我们:“往北?去南坎、木姐?”他咂巴了一下嘴,摇摇头,“难,难啊。最近查得严,路上不太平。而且……”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那边……在打呢,你们不知道?”
“打?”老王眉头一皱。
“是啊,听说……木姐那边,还有南坎附近,政府军和那边(他含糊地指了个方向,可能是地方武装)时不时有冲突,路上设卡盘查,严得很。你们这样……”他又打量了我们一眼,“没有‘路条’,没有‘熟人’带,过不去的,半道就给抓了,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和我们之前模糊听到的信息碎片能对上。北上的路,不仅遥远,而且充满战乱和盘查的风险。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绕路?”老王继续问,同时手悄悄在背后对我做了个手势,示意我注意周围动静。这个老拐,话太多,也太主动,不得不防。
“绕路?”老拐眼珠转了转,“绕路……倒也不是不行。走山里,小路。不过那更危险,山里有蚂蟥,有野兽,还有……一些不认人的(可能指土匪或散兵游勇)。而且,没人带路,进了山,十天半个月出不来,饿也饿死了。”
他话锋一转,又露出那种讨好的笑容:“不过嘛,如果两位大哥真的想走,我老拐……倒是认识几个人,专门做这个的。带人‘过山’,去北边。就是……这个价钱嘛,有点高。而且,得等机会,等人凑够了,或者……有‘货’要送的时候,顺便捎上。”
果然,又是一个“中间人”。和岩甩一样,说的也是“带路”、“过山”,同样需要“价钱”和“等机会”。
“什么价钱?”老王问。
老拐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全世界通用的数钱手势,然后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一个人。包带到靠近边境的山里,后面的路,自己想办法。不包吃,不包住,路上听安排,不能多问。”
三个手指,不知道指的是三万缅币,还是三百人民币(换算过来其实差不多,都是一笔对我们来说的天文数字),或者,是别的什么计价单位。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拿不出。
“我们没有钱。”老王直接说。
“没钱?”老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没钱……也有没钱的办法。看两位大哥身板还行,如果能……帮忙‘带点货’,或者,路上出点力气,抵一部分,也不是不行……”
“带货?”老王眼神一凝。
“对,带点小东西,不重,就是……有点‘麻烦’。”老拐含糊其辞,但意思很明显,又是那种见不得光的“货物”。“或者,到了地方,帮忙干段时间活,挖矿,砍树,都行。干够了,就放你们走,还给你们指路。”
又是这一套!和岩甩之前说的“巴爷”的活何其相似!只不过,岩甩是短期的、当晚结算的“夜活”,而这个老拐,则是长期的、以人身自由为抵押的“带路”加“劳役”。本质上,都是利用我们这种无根无底、急于脱困的人,去做危险或非法的勾当,或者直接变成廉价甚至无偿的劳力。
老王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怎么联系你?如果我们想好了。”
老拐指了指身后那片废弃打谷场边缘的一间低矮窝棚:“我就住那儿,门口有棵歪脖子小树。想好了,天黑后来找我。不过,要快,最近‘路子’紧,机会不多。”
说完,他不再多言,又看了我们一眼,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踱回了那间窝棚门口,重新缩回墙角,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和老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这个老拐,和岩甩一样,是盘踞在这片黑暗边缘的鬣狗,专吃我们这种陷入绝境的“猎物”。他们提供的“出路”,都通向更深的地狱。
“走吧,这里不能待了。”老王低声说。我们刚才的交谈,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我瞥见不远处,有两个蹲在地上、看似在摆弄东西的男人,正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我们这边。
我们立刻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片废弃的打谷场,重新钻入迷宫般的小巷。这次,我们没有再试图去其他地方探查,刚才的经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在这片土地上,像我们这样的人,想要获取资源或信息,几乎必然要与这些阴暗角落里的“中间人”打交道,而他们开出的每一个价码,都沾着血和危险。
“看来,想通过正常途径弄到钱或者安全路线,几乎不可能。”回到相对僻静一点的巷道,老王才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岩甩,老拐,还有那个‘巴爷’,都是一路货色。我们就像是掉进蛛网里的虫子,周围到处都是想吸我们血的蜘蛛。”
“那怎么办?”我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真的只能坐困愁城,或者选择一条明显是陷阱的路?
“不能指望他们。”老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老拐说北边在打仗,路上盘查严,这可能是真的。但岩甩和老拐说的‘带路’,也绝不可信。我们得自己走,走小路,翻山。”
“可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怎么走?”我想到老拐说的,山里蚂蟥野兽,还有不认人的土匪散兵,心里就发怵。
“地图。”老王说,“我们需要一张哪怕是最简略的地图,知道大致方向。还有,指南针,或者能辨别方向的东西。食物,药品,水壶,御寒的东西……这些都得想办法。”
“这些东西,哪里去弄?”我感到一阵无力。在老家,这些都是最普通的东西,可在这里,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老王没说话,目光投向前方。前方巷子口,隐约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和狗叫声,似乎到了靠近居民区的地方。他想了想,说:“先回去。从长计议。实在不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可能得冒点险,去‘弄’点必需品。”
我知道他说的“弄”是什么意思。偷,或者抢。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为了活下去,有些底线,可能不得不去触碰。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风险更大。
我们心情沉重地往回走,来时那一点点探查的希望,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紧迫感。食物即将耗尽,伤病未愈,前路阻断,周围虎视眈眈……我们就像被困在了一口正在缓慢收紧的井里,井口的光亮越来越远,井壁湿滑,无处着力。
就在我们拐过一个弯,快要接近破庙所在的区域时,前面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当地语的呵斥声。我们心里一惊,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满破烂竹筐的角落缝隙里。
只见几个穿着皱巴巴、类似制服衣服的男人,手里拿着木棍,正推搡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口走过。被推搡的那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和破烂的衣着,像是个流浪汉或者乞丐。那几个制服男一边走,一边大声呵斥着什么,偶尔还用木棍戳打那人。
是当地类似治安队或者地保一类的人?他们在抓人?抓什么人?
我们屏住呼吸,直到那几个人推搡着那人走远,脚步声消失,才敢从竹筐后面出来。
“快走!”老王低喝一声,我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回了破庙所在的荒地区域。直到看到那熟悉的、歪斜的庙门,我们才松了口气。
敲门,暗号。门开了,大山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是我们,他才松了口气,侧身让我们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怎么样?”老陈急切地问,他靠着墙,脸色依然不好,但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老王摇摇头,脸色阴沉。他简单地把今天的见闻说了一遍,重点是老拐的话和路上看到抓人的一幕。
“这么说,北边……真的走不通了?”老陈的眼神黯淡下去。
“正规的路,恐怕是走不通了。”老王在神龛前坐下,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但老拐说的‘带路’,更不能信。那可能是比‘巴爷’那里更深的火坑。”
“那怎么办?”大山闷声问,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下一片灰尘。
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小刘在昏迷中发出轻微的呻吟,更增添了几分绝望的气息。
出路在哪里?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留下是等死,往前走是陷阱,往北是战乱和盘查。
“地图……指南针……”我喃喃自语,脑子里回响着老王的话。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此刻比黄金还珍贵。
“也许……”老王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庙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们得回去。”
“回去?回哪里?”我一愣。
“回昨晚,那个仓库附近。”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巴爷那些人,用船运走了那些箱子。但那个仓库,可能还没完全废弃。那种地方,或许……能留下点有用的东西。比如,不要的旧衣服,废弃的工具,甚至……一点没带走的水或者干粮。而且,那里偏僻,白天应该没人。”
去那个废弃仓库“捡漏”?这想法太冒险了!昨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地方透着邪性,万一巴爷的人还留下看守,或者只是暂时离开,我们撞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太危险了!”老陈立刻反对,“万一有人……”
“我知道危险。”老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食物最多撑到明天。老陈的伤,小刘的病,不能再拖了。我们需要药品,需要更多的食物,需要御寒的东西,需要一切能帮助我们活下去、离开这里的东西。那个仓库,是离我们最近、最有可能找到这些东西的地方。至少,那里可能有些废弃的布料,可以撕了当绷带,或者有破容器,可以多存点水。”
他看着我们,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我们等到下午,人最困的时候,去探一探。就我和卫国去,大山留下。只是探路,不靠近。如果发现有人,立刻撤。如果没人……就进去看看,能找到什么算什么。动作要快,拿了东西立刻走。”
这无疑是一次赌博。赌那个仓库已经彻底废弃,赌巴爷的人不会杀个回马枪,赌我们能在那片危险的地方,找到一线生机。
没有人说话。庙里只有小刘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我们都知道老王说的是事实,是绝境下不得不做的选择。留下是慢慢等死,出去冒险,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好。”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我去。”
大山沉默地点了点头,用力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老陈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反对。
希望,似乎总是与危险相伴。而在这片充满未知和敌意的土地上,我们这些无根的浮萍,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刀尖上,去攫取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仓库,那个昨晚让我们不寒而栗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我们眼中可能的、最后的“宝藏”。这其中的讽刺与无奈,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