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木箱
深夜的老街,寂静得令人心悸。白日的喧嚣和燥热褪去,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零星几声犬吠。我们三人贴着墙根,在狭窄、泥泞的巷道里穿行,脚步放得极轻,心跳声却在耳边咚咚作响。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偶尔从云缝中透出的一点惨淡光晕,勉强勾勒出房屋歪斜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垃圾堆散发的腐臭。
镇子东头很快到了。这里靠近孟包河,房屋更加稀疏低矮,大多是些竹木结构的简陋窝棚,很多已经废弃。河水在不远处流淌,声音沉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很好认,它孤零零地立在河边一小片空地上,树干扭曲,枝叶稀疏,在夜色中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怪手。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和河水单调的呜咽。
“没人。”大山压低声音,带着警惕四下张望。
“等等。”老王示意我们隐蔽在树后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约定的时间是“月亮到中天”,虽然云层厚,看不清月亮具体位置,但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草丛里蚊虫肆虐,但我们不敢乱动,只能强忍着。河水的湿气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带来一阵阵寒意。我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木棍,手心全是汗。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我们怀疑岩甩是不是耍了我们,或者出了什么变故时,河边的方向,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像是用木棍敲击河岸石块的声音——“笃,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王轻轻碰了碰我,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们透过草丛缝隙看去,只见河边一处废弃的小码头(几根烂木桩搭成的平台)旁,晃动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像是用布蒙着的手电筒,光线很暗,一闪一闪的,似乎在发信号。
“过去看看,小心点。”老王低声道。
我们悄悄摸出草丛,弯着腰,借着岸边芦苇和废弃物的掩护,慢慢朝那点火光靠近。靠近了才看清,码头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楚貌,一个身材矮壮,手里提着一个蒙了布的手电,另一个瘦高些,背对着我们,似乎正看着河面。
“谁?”矮壮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手电光朝我们这边晃了一下,低声喝道,用的是当地话。
“岩甩。”老王也用当地话,报出了名字,声音平静。
手电光在我们脸上扫过,矮壮那人打量了我们几眼,目光在我们破烂的衣服和警惕的神情上停留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生硬:“就你们三个?还有个病的?”
“嗯。”老王应了一声,不多解释。
“跟我来。”矮壮那人不再多说,转身沿着河边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走去。瘦高那人也转过身,冷漠地看了我们一眼,跟了上去。这两人都带着家伙,矮壮那人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砍刀之类的,瘦高那个则提着一根粗短的木棒。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小路崎岖湿滑,沿着河岸蜿蜒,通向一片更加荒僻的区域。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灯火,只有河水单调的流淌声和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气中除了水腥气,还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化学品的气味,若有若无。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仓库或者作坊,砖木结构,墙皮剥落,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仓库旁边紧挨着河水,有个小小的、用烂木板搭成的简易码头,码头边系着一条黑乎乎的、没有篷的小木船。
矮壮那人走到仓库紧闭的大铁门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铁门很厚,发出沉闷的响声。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拉动门栓的声音,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昏黄的光线。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探出头来,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凶狠。
“巴爷要的人?”刀疤脸声音嘶哑。
“嗯,岩甩介绍来的,北边来的,哑巴似的,能干活。”矮壮那人回答。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特别是看了看我和大山还算结实的体格(虽然现在很瘦),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快点。”
我们跟着矮壮和瘦高两人走进仓库。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但堆满了杂物,显得很拥挤。房梁上吊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线摇曳,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空气里那股铁锈和化学品的气味更浓了,还混杂着灰尘和霉味。
仓库中间空出了一小片地方,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长方形的木箱。木箱不大,长约一米,宽高各约半米,看起来是普通松木板钉成的,很旧,有些地方还沾着泥巴。木箱都用粗麻绳捆着,有些麻绳看起来还很新。除此之外,仓库角落里还堆着些破烂的渔网、生锈的铁桶、废弃的轮胎等杂物。
刀疤脸,还有仓库里另外两个同样面相不善、沉默不语的汉子,加上带我们来的矮壮和瘦高,一共五个人,都冷眼看着我们。这五个人,虽然穿着普通,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底层打手特有的凶狠和麻木,绝非善类。看来,这就是“巴爷”的手下了。
“就这些箱子,搬到外面船上。动作快点,轻拿轻放,不许出声。”刀疤脸指着地上的木箱,用生硬的汉语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搬完了,东西给你们,然后滚蛋,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或者手脚不干净……”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地方,那里明显别着家伙。
我们心里一紧。看来岩甩说得没错,这“活”确实见不得光,而且对方防范严密。
“知道了。”老王应了一声,没多话,走过去,示意我和大山开始干活。
木箱比预想的要沉一些,但并非重得离谱,大概七八十斤的样子,一个人勉强能搬动,两个人抬更稳当。我弯腰,抓住一个木箱两端的麻绳,用力一提,箱子离地。入手的感觉很实,里面东西装得满满当当,但摇晃时感觉不到明显的滚动或碰撞,像是塞满了某种固体。箱子密封得很好,除了木板本身的气味和淡淡的泥土味,闻不到其他特别的味道。但凑近了,隐约能闻到那股铁锈和化学品的气味,似乎就是从箱子里透出来的,很淡。
我和老王一组,大山和另一个打手一组(那打手似乎是负责监督我们搬运),开始将木箱一个个从仓库里抬出去,搬到外面河边那个简易码头的小木船上。木船不大,装下十几个箱子后,吃水线就下沉了不少。
搬运的过程很沉默。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木箱放在船板上沉闷的撞击声,以及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啦声。刀疤脸和其他几个打手就站在仓库门口和码头边,冷冷地看着,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家伙。那矮壮的打手甚至点了一支味道呛人的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我一边机械地搬运,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仓库里除了这些木箱,似乎没有别的大宗货物。这些箱子要运到哪里去?用这条小木船?这船看起来可不适合长途运输,而且孟包河上游似乎并不通航大船……除非,是运到下游某个地方,或者,只是短途驳运,到某个更隐蔽的地点,再换大船?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动作却不敢停。这些木箱里到底装着什么?军火?零件?违禁的化学品?还是……更糟糕的东西?我不敢深想,只是闷头干活,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混合着仓库里的灰尘,黏糊糊的。
箱子不算特别重,但数量多,来回十几趟,又是夜里,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很快。我的手臂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粗重。老王和大山也是一样,汗水浸湿了后背。
终于,最后一个木箱被抬上船,稳稳地码好。小木船被压得几乎与水面齐平。刀疤脸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绳子和木箱的摆放,确认无误后,朝我们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行了,活干得还算利索。”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扔给老王。又从一个破麻袋里,拎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也扔了过来。“米,三斤。腊肉,一块。拿了东西,赶紧走,从哪来回哪去,不许停留,也不许回头看。”
老王接住布袋和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布袋口看了一眼,里面是灰白色的、有些粗糙的米粒。油纸包里的腊肉,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成色,但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带着烟熏味的咸肉香。饥饿的胃立刻做出了反应,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多谢。”老王简短地说了一句,将东西小心地揣进怀里(其实是塞进衣服内衬,用绳子系好),然后对我们使了个眼色。
我们三人,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身后,能听到刀疤脸低声催促手下上船、解开缆绳的声音,以及木桨划开水面的哗哗声。
我们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来时的那片荒草丛生的河岸地带。直到远离了那个废弃仓库和码头,听不到任何水声和人声,我们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夜风吹过,湿透的后背一片冰凉。但怀里那沉甸甸的米袋和腊肉的香味,又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的满足感。
“妈的……总算……弄到了。”大山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还带着喘息。
老王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踪,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掏出那个小布袋,借着云层缝隙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又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米,还捏起几粒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米是真的,有点陈,但能吃。”他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暗红色、肥瘦相间、被熏得硬邦邦的腊肉,看起来有两三斤重,品相还不错。“肉也是真的。”
有了这些,老陈和小刘,至少能有点像样的东西吃了。我们几个,也能补充点体力。
“那些箱子……”我忍不住开口,回想起那股淡淡的、奇怪的气味。
老王摇摇头,打断了我的话:“别问,别想。忘了今晚的事,忘了那些箱子。我们只是来干活的,搬了箱子,拿了报酬。其他的,与我们无关。”
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知道他说得对。好奇心,在这里是会要命的。我们只是几个为了活命、挣扎求生的苦力,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什么,运去哪里,背后牵扯着什么,不是我们能知道,更不是我们该关心的。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走,回去。”老王将米和肉重新收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黑暗,“天快亮了,别让人看见。”
我们不再说话,收拾心情,将刚才的紧张和疑惑压下,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返回破庙。怀里揣着来之不易的食物,但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后怕和疲惫的感觉。今晚的“夜活”,就像在刀尖上走了一遭,虽然拿到了报酬,但也让我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片土地下的暗流有多么汹涌和危险。而那个“巴爷”,以及他那些沉默凶狠的手下,还有那些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木箱,都像一片浓重的阴影,压在我们心头。我们只是无意中卷入了这片阴影的边缘,但仅仅是边缘,就已让人不寒而栗。
回到破庙附近时,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在饥饿、伤病、未知的危险和刚刚经历的诡异夜色之后,即将到来。而等待我们的,依旧是看不见前路的茫然,和必须继续挣扎求生的、冰冷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