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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歧路

  踏上泥泞的土路,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轻松。相反,一种新的、更为复杂的不安开始蔓延。山林虽然凶险,但至少是纯粹的、与天斗、与地斗、与野兽斗。而这条蜿蜒在雨雾中的土路,则通向人类的世界,那里有未知的规则,未知的善意或恶意。我们这几个人,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背着昏迷的同伴,走在这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像极了逃荒的难民,或者说,更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雨渐渐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倒下来。湿冷的空气贴着皮肤,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我们沿着老王判断的方向——有浅淡车辙印的右手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泥浆又粘又滑,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小刘依旧昏迷,在老王背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没有生气。

  老陈的右臂似乎完全不能动了,软软地垂在身侧,他只能用左手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摇摇晃晃,脸色比小刘好不了多少。我肋骨处的疼痛在潮湿寒冷的天气里似乎加剧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搀扶老陈也变得异常吃力。大山走在最前面,背着大部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了,只剩一个破陶碗和几件破烂衣服),还要不时用木棍探路,避开泥泞中较深的坑洼。他沉默着,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表明他也在强撑。

  路,似乎没有尽头。两边是单调的、被雨水打湿的灌木丛和稀疏的树林,远处是连绵的、墨绿色的山峦轮廓。除了我们几个人踩在泥浆里的“噗嗤”声和粗重的喘息,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声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响。这种死寂,比山林里的各种声响更让人心头发毛。

  “妈的,这路到底通到哪儿?”走了快两个小时,老陈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焦躁,“一个人影都没有,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那老家伙……不会骗我们吧?”

  “再走走看。”老王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也能听出一丝不确定,“有车辙印,说明有车走,有车走,就说明有地方。只是……这地方,太偏了。”

  我们不再说话,节省着每一分体力,也节省着说话的力气。只是麻木地、机械地迈动脚步,在泥泞中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饥饿感再次凶猛地袭来,胃里像有火在烧,伴随着一阵阵的虚脱和头晕。我们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正经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那点干薯和野果,早已消耗殆尽。水倒是不缺,路边浑浊的水洼就能解渴,但冰冷浑浊的泥水喝下去,只会让胃更难受,也增加了腹泻的风险。

  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或者老人指的路根本不存在时,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路两旁的灌木丛向后退去,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开阔地,像是曾经被开垦过,但现在长满了荒草。而更让我们心跳加速的是,在路的右手边,开阔地的边缘,紧挨着山脚的地方,隐约出现了几座低矮建筑的轮廓!

  是房屋!虽然看起来破旧低矮,但确实是人类居住的痕迹!

  希望,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我们几乎熄灭的心。我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尽管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建筑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几间用竹子、木头和茅草搭建的棚屋,非常简陋,甚至比我们之前在河边遇到的老人那座棚子还要破败。棚屋周围用竹篱笆勉强围出了一个小院,院子里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农具和柴火,看起来已经废弃了有些时日,茅草屋顶坍塌了大半,竹篱笆也歪歪斜斜。

  这不是镇子,甚至连村子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早已被遗弃的、山民临时歇脚或者看护庄稼的窝棚。但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有遮蔽的地方,意味着我们可以休息,可以躲避风雨,甚至可以尝试在这里过夜,总比在野地里淋雨强。

  我们小心地靠近那几间破棚屋。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院子里的农具锈迹斑斑,柴火也早已被雨水泡得发黑腐烂。我们站在歪斜的竹篱笆门口,警惕地向里张望。

  “有人吗?”老王提高声音,用生硬的当地话喊了一句。这是他跟老人学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之一。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破败茅草屋顶的簌簌声,和雨水从破洞滴落的嘀嗒声。

  “看来是废弃的。”大山放下行李,走到最近的一间棚屋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里面很暗,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破烂的草席和瓦罐碎片。

  我们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完全放松。废弃的地方,也可能有危险,比如野兽盘踞,或者……其他不怀好意的人。老王和大山先进去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也没有人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才招呼我们进去。

  我们选择了相对最完整、屋顶破洞最少的一间棚屋。里面空间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枯草,角落里结着蛛网。但至少,它能挡住大部分风雨,地面也比外面的泥泞干燥一些。我们将昏迷的小刘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草堆上。老陈几乎是一进屋就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大口喘着气,脸色灰败。我也累极了,靠着墙滑坐下来,肋部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先弄点水,烧开。”老王放下小刘,立刻开始安排。他和大山出去,在院子里的一个破水缸里(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缸积水,虽然浑浊,但比路上的水洼干净些)取了水,用那个破陶碗小心地端着。然后,我们在棚屋相对避风的角落,用捡来的、相对干燥的茅草和细枝,再次点燃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棚屋里的阴暗和潮湿,也带来了一丝珍贵的暖意。

  我们围坐在火堆旁,烘烤着湿透的衣服和几乎冻僵的身体。老王用陶碗烧着水,水开后,他先喂了小刘一点,然后我们每人分着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进干涸的喉咙和冰冷的胃里,带来一种虚弱的、不真实的舒适感。

  “这地方……能过夜吗?”老陈看着噼啪作响的火苗,低声问。

  老王环顾了一下这破败的棚屋,又看了看屋外依旧阴沉的天色:“能。比外面强。把门掩上,火别熄,轮流守夜。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沿着路继续往前,应该离镇子不远了。”

  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饥饿感就更加汹涌地袭来。我们已经有近两天没吃任何像样的东西了,仅靠一点水和意志力支撑。胃部的烧灼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一阵阵头晕和心慌。

  “得找点吃的……”大山捂着肚子,声音闷闷的,“不然,明天没力气走路。”

  可是,这荒郊野岭,废弃的棚屋,去哪里找吃的?我们身上除了几件破烂,一无所有。

  老王沉默了一下,站起身,在棚屋里四处看了看。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农具,一个缺了口的瓦罐,还有一些散乱的、看不出用途的竹片和绳子。他拿起那几根绳子看了看,又走到门口,打量着院子里荒废的、长满杂草的土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山林。

  “这附近,应该有水源,不然当初也不会在这里搭棚子。”老王沉吟道,“有水,就可能有点活物。晚上……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弄点东西回来。”

  “不行!”老陈立刻反对,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你一个人太危险!这黑灯瞎火的,又是陌生地方,谁知道林子里有什么?而且,万一有……”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万一有追兵,或者有盘踞在此地的其他人。

  老王摇摇头:“不能坐等饿死。我小心点,就在附近,不走远。看看有没有野果,或者……设个简单的套子,看能不能抓到点小东西。你们留在屋里,看好火,看好小刘。大山,你守上半夜,卫国,你下半夜。老陈,你伤得重,好好休息。”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领头人惯有的决断。我们知道他说得对,不找吃的,我们可能真的撑不到明天。但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我跟你去。”大山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有个照应。”

  老王看了看大山疲惫但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也好。但记住,就在附近,别走远,有动静立刻回来,别弄出太大声音。”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我们抓紧时间休息,轮流眯了一会儿。天很快黑透了,雨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浓重的乌云,山林和旷野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我们这间破败的棚屋里,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是唯一的光源,也是我们心里唯一的依靠。

  约莫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我们估算),老王和大山准备出发了。他们将木棍削尖,作为防身和探路的工具,带上那卷所剩无几的绳子(或许能做套索),又用破布条缠了缠脚,尽量不发出声音。临出门前,老王再三叮嘱我和老陈,务必看好火堆,掩好那扇破败的竹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弄出动静。

  两人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棚屋里只剩下我、老陈,和昏迷的小刘。火苗跳跃着,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随着火光摇曳不定,显得有些诡异。老陈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眼皮显示他并未睡熟。我坐在火堆旁,手里紧握着削尖的木棍,竖着耳朵,捕捉着棚屋外的每一点声响。

  风声,虫鸣(雨停了,虫豸又出来了),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每一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都被放大,牵动着我们紧绷的神经。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我不时看向门口那扇用几根竹竿勉强掩住的“门”,生怕下一刻,它就会被什么东西撞开。

  就在我被寂静和胡思乱想弄得有些昏昏欲睡时,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但又不同于自然风声的声响,从棚屋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院子里的枯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瞬间清醒,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猛地握紧了木棍,眼睛死死盯住门口。老陈也猛地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很慢,似乎在院子边缘徘徊。不像是大型野兽的脚步,但也不像是老王和大山回来的声音——他们应该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是什么?野狗?狐狸?还是……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老陈也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臂的伤让他动作迟缓。我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挪到门口,透过竹竿的缝隙,向外看去。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山林模糊的轮廓。院子里,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下一点点朦胧的光),我隐约看到,在院子靠近篱笆的角落,似乎有一个黑影,蹲在那里,背对着棚屋,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看轮廓,不像野兽,更像……一个人?一个身材矮小、佝偻着背的人?

  是谁?这荒郊野岭,废弃的棚屋,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是附近的村民?还是……和我们一样的逃亡者?或者,是更危险的存在?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黑影在角落里摸索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什么,又站起身,朝着棚屋这边,慢慢地、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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