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下山
岩缝外的风雨声,时大时小,呜咽着持续了几乎一整夜。我们四个人蜷缩在狭小潮湿的空间里,围着那堆微小却至关重要的篝火,像四只被雨水打湿羽毛、瑟瑟发抖的鸟。没有人真正睡着,寒冷、疲惫、伤痛,还有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让我们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极度警觉的状态。每当火苗因为枯枝燃尽而开始变小,就会有人立刻惊醒,摸索着添上几根预先放在旁边烘得半干的细小柴火。火光摇曳,映照着我们苍白憔悴、胡子拉碴的脸,也映照着担架上小刘安静得有些吓人的睡颜。
天,是在我们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漫长等待后,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先是岩缝外浓重的墨黑,逐渐褪成一种深沉的黛青色,然后,一丝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雨幕和岩缝的缝隙,吝啬地洒在我们身上。雨还没停,但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恼人的小雨。
最先动的是老王。他几乎是在天色微亮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睛,那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沉稳和锐利。他先是小心地摸了摸小刘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颈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骨骼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看了看岩缝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我们烘在火边、已经半干的破烂衣衫。
“都醒醒,活动一下,准备下山。”老王的声音低沉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其实都没怎么睡,他一开口,就都睁开了眼睛,挣扎着坐起身。一夜的湿冷和蜷缩,让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稍微一动就酸痛无比。我试着伸展了一下身体,肋部的疼痛依旧清晰,但似乎比昨天稍微缓和了一些,或许是极度疲惫掩盖了部分痛感。大山闷哼一声,甩了甩被压得发麻的手臂。老陈则捂着右臂,脸色更加难看,一夜的湿冷让他的伤势似乎加重了。
我们默默地穿上半干不湿、带着浓重烟火气和霉味的衣服。布料贴在皮肤上,依旧冰凉,但比湿透时好多了。老王将那点所剩无几的、用大叶子包裹的、昨天接的雨水(勉强算干净),每人分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然后,他把最后几根细细的、相对干燥的柴火添进火堆,让火燃得旺一些,开始烘烤我们昨晚脱下来、拧得半干、准备用来包裹小刘的“内衣”——其实就是几块破布。我们需要尽可能让他保持干燥和温暖,下山的路,对他来说是最大的考验。
“下山的路,看到了,很陡,很滑。”老王一边用两根树枝当筷子,翻烤着破布,一边沉声说,眼睛看着岩缝外那片湿漉漉、向下倾斜的世界,“抬着担架,走不了。得想别的法子。”
我们都看向那简陋的、用树枝和藤蔓绑扎的担架,又看了看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小刘。抬着担架走那种陡峭湿滑的下坡路,无异于自杀,无论对小刘还是对我们。
“用背的。”大山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但很肯定,“轮流背。用绳子,绑牢靠。我打头,路不好的地方,用绳子拉着,后面的人扶着。”
这大概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老王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卫国,老陈,你们俩伤着,多注意脚下,扶着点,稳住。绳子不多了,省着点用,关键地方用。”
我们那卷从河边老人那里得来的、本就不长的粗绳子,在多次使用和磨损后,已经短了很多,只剩下三四米长。我们将它小心地收好,作为下山的“保险绳”。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余烬。我们将烘得温热的破布仔细裹在小刘身上,尽量让他少受风寒。然后,大山蹲下身,老王和我小心地将小刘扶到他宽阔的背上。用所剩不多的藤蔓和我们的破布条,将小刘牢牢固定在大山背上,打了个死结。小刘很轻,但大山站起来时,身体还是微微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稳稳站住,走到岩缝口,观察着下山的路。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将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中。下坡的路比我们想象的更陡峭,很多地方是裸露的岩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无比,长满了湿滑的苔藓。陡坡上植被茂密,灌木、杂草、藤蔓纠缠,看不清脚下虚实。远处,那条灰黄色的土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细瘦的、随时会断掉的带子,蜿蜒在下方山谷的边缘。
“走。”大山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踏出了岩缝。
湿滑的岩石,他脚下一个趔趄,但立刻用手中的木棍撑住,稳住了身形。老王紧跟在他侧后方,一只手虚扶着小刘,另一只手用木棍探路。我拄着木棍,和老陈一起,走在大山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既是观察,也是防备他万一失足,能有个照应(尽管我们自己也岌岌可危)。
下山,并不比上山容易。重力成了我们的敌人。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脚要踩实,身体要向后倾斜以保持平衡,手里的木棍既是拐杖,也是探路的工具,更是关键时刻的支撑。湿滑的落叶、松动的碎石、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充满危险。雨水顺着山坡流下,在一些低洼处形成小小的溪流,更加湿滑。
大山背着一个人,重心更高,负担更重,走得格外艰难。他必须不断调整脚步,避开最滑、最陡的地方,选择相对平缓、有落脚点的路径。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混合着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他喘息粗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一头负重的老牛。
遇到特别陡峭、近乎垂直的岩壁或者湿滑的土坡时,我们就拿出那截宝贵的绳子。大山先将绳子一端绑在自己腰上(打的是活结,紧急时可以快速解开),另一端由老王或者我在后面找棵结实的树绑牢,或者由我和老陈在后面紧紧拉住。然后,大山背着小刘,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下挪。我们在后面,心提到嗓子眼,紧紧拉着绳子,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生怕他脚下一滑。有两次,大山脚下的石头松脱,他整个人向下滑了半米,全靠绳子拉住,才没有滚下山坡。那惊险的瞬间,让我们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小刘在大山背上颠簸着,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呻吟,但一直没有醒来。他的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得苍白透明,像一张脆弱的纸。我们都暗暗祈祷,他能挺住,一定要挺住。
老陈的右臂似乎越来越不中用,他只能用左手拄着木棍,下山时重心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我眼疾手快拉住他。我的肋骨也在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身体晃动时,传来阵阵刺痛,我只能咬紧牙关忍着。我们都清楚,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任何一个人倒下,都可能拖累整个队伍,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雨,时下时停。停的时候,山林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能见度稍好一些。下的时候,细密的雨丝又模糊了视线,让脚下的路更加难行。我们不敢有丝毫大意,精神高度紧张,体力也在飞速流逝。
中午时分(我们估计是中午,天色一直阴沉,难以判断准确时间),我们找到一处相对平缓、有块巨大岩石可以稍作遮蔽的地方,停下来休息。大家都累瘫了,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着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大山放下小刘,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岩石,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发白,显然是体力严重透支。老陈几乎瘫软在地,捂着右臂,额头上全是冷汗。老王和我状态稍好,但也接近极限。
没有食物,水也只剩下岩石凹陷处积攒的一点雨水,浑浊,但聊胜于无。我们轮流喝了一小口,也给昏迷的小刘润了润嘴唇。休息了不到二十分钟,老王就挣扎着站起来:“不能停太久,身体冷了,更走不动。趁现在雨小点,赶紧走,争取天黑前下到山脚,靠近那条路。”
我们都知道他说得对。湿冷的环境里,停下来只会让体温流失更快,肌肉也会僵硬。我们重新背起小刘(这次换老王背,大山需要恢复体力),继续向下。
下午的路更加难走。我们进入了一片竹林。竹子密密麻麻,竹竿湿滑,竹叶上积满了雨水,人一经过,就哗啦啦洒下一片,淋得我们浑身湿透。地上是厚厚的、湿滑的竹叶和盘结的竹根,极其难行。视线也被茂密的竹子阻挡,很难看清远处。我们只能凭着感觉,大致朝着下山的方向,在竹林中艰难穿行。
突然,走在前面的老王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被竹叶掩盖的、光滑的石头上,整个人向后仰倒!他背上还背着昏迷的小刘!这一下要是摔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跟在他侧后方的我失声惊叫,下意识就扑过去,想抓住他,但距离稍远,而且我自己脚下也滑,差点摔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用木棍探路、跟在老王身后不远的大山,猛地一个箭步上前,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了老王背后捆着小刘的藤蔓!同时,他脚下用力蹬地,身体后仰,死死拖住了老王下坠的趋势!
老王也反应极快,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扔掉木棍,双手向后,试图撑地,但地上湿滑,他手掌按在竹叶上,还是向后滑去。幸亏大山那一抓,给了他缓冲。两人加上小刘的重量,让大山也站立不稳,向后踉跄了两步,背撞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震得竹叶上的雨水哗啦啦落下,淋了三人一身。
“老王!大山!”我和老陈赶紧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扶住他们。老王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大山则闷哼一声,揉了揉被撞疼的后背,咧了咧嘴:“没事……老王,你怎么样?”
老王站稳身形,喘了几口粗气,摇摇头:“没事……多亏了你,大山。”他回头看了看背上依旧昏迷、对刚才的险情一无所知的小刘,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检查了一下,老王只是手掌擦破点皮,大山后背撞了一下,有点疼,但无大碍。小刘也被固定得很牢,没有摔到。我们松了口气,但心却跳得更快了。刚才那一下,若是没有大山及时出手,若是老王直接摔下去,或者撞到山石竹根……后果不堪设想。这山林,真是步步杀机。
“这鬼地方……”老陈心有余悸地看着湿滑的竹林地面,“得慢点,再慢点。”
经过这番惊吓,我们更加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速度也更慢了。竹林仿佛没有尽头,我们在其中艰难跋涉,感觉时间都变得粘稠而漫长。雨又渐渐大了起来,竹叶上的积水不断滴落,仿佛永远下不完。
就在我们几乎要迷失在竹海之中,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时,前方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竹子的密度也开始减小。我们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如果可以称之为“加快”的话)。又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我们终于穿出了那片恼人的竹林!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坡度减缓了许多,植被也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最重要的是,透过渐渐稀疏的雨幕,我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下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条灰黄色、泥泞的土路,沿着山脚,蜿蜒向前,消失在远方的雨雾之中!
是那条路!老人说的,通往镇上的土路!
“到了!到了!下山了!”老陈激动地指着下方,声音都变了调。连一向沉默的大山,眼中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老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轻松。他背着小刘,站在原地,望着那条泥泞的土路,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别高兴太早……路是找到了,但离‘镇上’,还远着呢。这路……也不知道通到哪里。”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们刚刚升起的些许兴奋。是啊,路是找到了,可这条路上,是安全还是危险?路上会遇到什么人?镇上又是什么情况?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而且,我们现在这副样子——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背着昏迷的同伴,跟乞丐、难民没什么两样,就算到了镇上,又会遭遇什么?
但无论如何,从危机四伏、方向难辨的原始山林,来到了一条“路”上,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展。至少,我们有了明确的方向,不用再在丛林里绝望地兜圈子了。
最后的这段下坡路相对好走。我们互相搀扶着,踩着湿滑的草坡,一步一步,终于踏上了那条灰黄色的、被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的土路。
路不宽,大约能容一辆牛车通过的样子,路面是黄土,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积着一洼洼浑浊的泥水。路的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和稀疏的树木,远处是连绵的山峦,笼罩在雨雾中。路上看不到任何人迹,只有我们的脚印,在泥泞中留下几行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痕迹,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模糊。
我们站在路上,一时间有些茫然。该往哪边走?老人只说了沿着路走,能到镇子口,但没说是向左还是向右。我们是从山上下来的,这条路沿着山脚延伸,两头都望不到尽头。
“这边。”老王观察了一下路面和两旁的痕迹,指向我们右手边(假设我们面向山外),“看,这边有车辙印,虽然很浅,被雨冲得快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一点。往这边走,应该能遇到人烟。”
我们凑近看了看,果然,在泥泞的路面上,依稀可见两道被雨水冲刷得几乎消失的、浅浅的凹痕,像是车轮碾过的印记,指向老王说的方向。
“那就走这边。”大山没意见,重新调整了一下背着小刘的姿势。老陈和我自然也无异议。
于是,我们这群疲惫不堪、狼狈到极点的逃亡者,终于离开了危机四伏的山林,踏上了这条或许通向希望、或许通向更深渊的、泥泞的土路。雨还在下,打在我们头上、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但至少,我们走出来了,从绝望的丛林,走到了这条或许能带我们离开绝境的路上。
接下来的路,是更容易,还是更艰难?没有人知道。我们只知道,不能停下,必须走下去。沿着这条泥泞的路,走向那个未知的、名叫“孟包”的镇子,走向渺茫的、回国的希望。

